
徐蜜
不像《花樣年華》里蘇麗珍被綢緞包裹的幽怨,也不是《低俗小說》中米婭那種皮革勾勒的銳利,那天她出現時一身黑色——那是一種更接近大地質感的黑,如同巖井俊二《燕尾蝶》里固力果在廢棄倉庫唱《My Way》時,身后那片吞噬所有光卻孕育所有可能的黑。
你能聯想起簡·奧斯汀筆下那些從容的女性——笑意從她眼角漾開時,柔軟之下蕩漾的力量,最終編織成一個時代的紋理。徐蜜身上有一種罕見的質地:既是手握《狂飆》《生萬物》等現象級作品的幕后推手,又是那個會在采訪間隙輕聲問“我是不是影響你拍照?”的普通人。

徐蜜
喧囂中的寂靜
如果用三個詞定義自己,徐蜜的選擇簡單而堅定:純粹、正念、生命力。
“我覺得內心里一直有一塊凈土,”她的語速平緩,仿佛正透過鏡頭,看向某個只有她自己能抵達的所在。“遇到困難或不開心的時候,我會自己偷偷到我的凈土里待一會兒,找到最好的狀態再出來。”
這塊“凈土”對她而言,是創作的原點,也是面對喧囂世界的錨點。在這個行業里,制片人往往被貼上“資源整合者”“項目操盤手”等標簽,但徐蜜更珍視的,是創作本身那種近乎手藝人般的純粹。“純粹不是幼稚,而是一種選擇。”她解釋道,“選擇在復雜的系統中守住某些不變的東西——比如對好故事的信仰,比如對人物的共情,比如作品最終要抵達觀眾內心的那種溫度。”

徐蜜
正面,是她看待世界的方式;生命力,則是她給予角色的禮物。談及《生萬物》中秀秀這個角色時,徐蜜說:“她身上的第一個詞就是生命力。無論遇到什么困難都能把日子過出花來——這就是生命力最顯性的呈現。”
這種對生命力的敏感,或許源于她自身與土地的聯結。生長于四線城市的經歷,成為她觀察世界的棱鏡。“那個地方很多東西幾十年都在那里,建筑樓房、街邊小店……你會覺得是在跟時空對話,也是跟自己對話。”每隔一段時間,她就會回到那座小城,在河邊喝茶,聽人聊天,去幾十年不變的小餐館坐坐。“慢下來感受人間煙火、世事變遷。”
這些細碎的體驗,最終可以沉淀為作品的底色。

徐蜜
生命的轉身
徐蜜的創作軌跡,呈現出一條清晰的生長曲線。
她笑著調侃自己早年的刑偵、警匪題材作品:“我之前比較擅長的是‘殺人放火’。”小鎮青年的成長經歷,讓她天然熟悉那些在城鄉夾縫中掙扎的人物心理,《狂飆》中高啟強的命運跌宕,便有著這種洞察的烙印。
轉折發生在四十歲。“我對世界的看法和認知發生了變化。”父親去世帶來的生命震動,讓她開始關注時代、社會與人的關系,“對所謂的宿命,有了更多感觸”。
隨后恰逢《生萬物》的出現,二者的軌跡合而為一。這部聚焦女性成長的年代劇,成為她創作理念的集大成者:不再僅僅是情節的強刺激,而是深入人物內心的幽微之處,呈現那種“無論遇到什么,都能把日子過出花兒”的生命韌性。

徐蜜
“我們無法改變時代,也很難改變環境,但可以改變面對環境和時代的心態。”這句話既是秀秀的注腳,也是徐蜜自己的創作哲學。在徐蜜看來,制片人是一個“非常綜合”的工作職務——從市場洞察、劇本判斷,到資源整合、團隊溝通,項目從無到有的每個階段,都有制片人的身影。
但最核心的能力是什么?
“堅定的信念。”她的回答出人意料地回歸到精神層面,“這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尤其是在劇本創作時期,你面臨的時間是不確定的。如何在眾多選擇中堅定自己的方向?這不僅是對項目的信念,也是對自己的信念。”

徐蜜
重新定義沉浸的力量
《生萬物》的創作過程,便是一場信念的考驗。原著小說與劇本方向存在差異,在“溫暖且有生命力”的基調確立后,她需要帶領團隊在這個方向上持續深耕。“我們是在確認大家都認同這個方向的基礎上,才達成合作的。”她強調共識的重要性,“統一性非常高,所以觀眾一下就能看到我們想表達的東西。”
這種統一性,體現在作品的每個細節:影像的色調、服裝的質地、節奏的把握,甚至宣傳期的策略。當有觀眾反饋“看短劇會倍速,但看《生萬物》沒有倍速”時,她知道,那種沉浸式的、與角色共成長的體驗,正是長劇在流媒體時代的獨特價值。

徐蜜
面對短視頻、短劇的沖擊,徐蜜有著清醒的認知。“流媒體把‘給觀眾看什么’變成了‘觀眾自己想看什么’。”她分析道,“這其實是注意力重新支配的過程,是在搶奪用戶時間。”但沖擊往往伴隨著機遇。長劇的劣勢——時長,恰恰可以轉化為優勢——包容性。“我的時長夠,所以我的包容性夠,可以海納百川。”關鍵在于如何“集各家所長”:融入短劇的強節奏、強反轉,同時發揮長劇的沉浸感、陪伴感和角色養成感。這背后是她對于“變化與永恒”的深刻體悟。
“我喜歡在變化中尋找永恒的感覺。”生長的小城給了她這種視角:在一線城市日新月異的對比下,那些幾十年不變的街角小店、家常味道,構成了某種恒定的坐標系。她把這種觀察帶入創作,在時代洪流中尋找小人物的命運軌跡——那些“特殊時代下,一群特殊的人”,如何“做出了非常偉大的事情”。
“療愈,是影視劇應該給觀眾的重要屬性。”徐蜜說,“一首好聽的歌、好的美食、好看的劇,其實都是在療愈內心。”

徐蜜
創作的永恒坐標
冬日下午的陽光,透過大玻璃窗灑在徐蜜剛卷好的短發上。她說自己很“不時尚”:“我更在乎什么是適合自己的,怎么打扮會讓自己整體舒適、更匹配、更自信。”
這種對“舒適”和“匹配”的追求,恰恰是她美學觀的體現:不追逐潮流,而是尋找與自我最和諧的表達方式:自然、松弛、落地……這些詞頻繁出現在她的描述中,構成了她獨特的風格語法。這種風格也延伸到她與作品的關系。“如果每一部作品都是我的孩子,我希望我最后呈現出來的,是非常有耐心、懂他、能夠托舉他的這么一個母親。”
在她看來,制片人、導演、主演之間最理想的“黃金三角”,是基于“共同創作好作品”的前提:制片人要有創作者思維,導演要有制片思維,彼此理解各自的專業視角,在市場的需求與藝術的表達之間,尋找平衡。“制片人應該最了解市場,所以在方向把控上,要以制片人為導向;但在創作過程中,要以導演為主導。”清晰的角色劃分背后,是對專業性的尊重。

徐蜜
一開始,徐蜜用“純粹、正念、生命力”勾勒出自我畫像,展望未來,她與合作伙伴將有著“聊起來都會熱淚盈眶、起雞皮疙瘩”的新項目——那是一個關于“特殊時代下的特殊人群”的故事,充滿浪漫主義色彩。“我希望能療愈和安撫到當下的很多人。”在這個追求速成的時代,她選擇用耐心釀造故事,用純粹面對復雜,用一個個具體的人物命運,與更廣闊的時代對話。工作之外,徐蜜說自己的充電方式是運動、看書、聽音樂、養生。如果能夠離開北京,“我就會直接到山里去了。”坐在山里曬著太陽、喝著茶、看著書——這是她心中完美的一天。“我的每個毛孔都會去吸收養分,整個精神狀態和身體狀態都是最好的。在那個地方,我會思考很多關于永恒的話題。”這種對自然的親近,或許正是她保持創作敏銳度的秘密。在都市的紛擾與山野的寧靜間切換,如同在時代的喧囂與人心的靜謐間尋找平衡——這不僅是她的生活方式,也是她的創作方法論。
拍攝結束,她換回那身舒適的黑色衣服。在笑意盈盈的松弛外表之下,她的內心有深厚的沉淀,如植物般堅韌的生長。“一個能做好作品、懂得尊重觀眾的人”——這是她希望多年后人們想起徐蜜時的印象。而此刻,她正走在通往這個目標的路上。
策劃、監制:于蕾 / 攝影:李瀟 / 妝發:秋蘋 / 采訪、文:陳璐 / 服裝:Marlee、Dimo / 制片:李文棟 / 攝影助理:和永、思濰 / 化妝助理:鄧可欣(吉米化妝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