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iner
毀滅之后
今年4月,Diner作為表演者之一參演了Anna Uddenberg(安娜·烏登伯格)于油罐藝術中心舉辦的個展“超級經濟艙”。展覽中的藝術裝置自面世開始就引發了激烈的反響。Diner在社交媒體分享了展覽現場的照片,在評論區寫道:“在這個像機場、醫院、太空艙、健身器材、加熱燈的集合體里,作為女性音樂人,從‘被凝視’到‘請你凝視我’,主動權的調換讓我在表演過程中第一次體會到從客體變為主體的質的躍升。所以,你還要再多看我一眼嗎?”這段文字和圖片一起,在評論區引起了大量網友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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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謹言慎行成為安全牌的當下,Diner常常顯得格格不入。她說話語速很快,總是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語氣談論采訪中的話題;表達欲旺盛的她常常會忘了最初的話題,在一頓激情輸出后突然回過神:“所以問題是什么來著?”來自山東的她有個嚴格的父親,她還記得6歲那年在父親的安排下學習古箏的經歷:“當時他說要帶我去學小提琴,結果卻把我拉到了古箏老師家,也沒有跟我商量過。我內心對這整件事情很抗拒。”好幾個暑假,Diner和其他學生一起,在一個偌大的會議室里,比誰的古箏彈得響。她說,古箏老師99%的學生都考上了中央音樂學院和中國音樂學院;而她,是剩下的那1%。“我覺得我不想那樣子,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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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在遵從父母期待完成山東大學本科學業后,Diner固執地去了中國香港浸會大學深造,后又因為身體原因只身去英國看病、手術,卻沒想到因為突如其來的疫情,她被迫留在了倫敦。在那次讓她失去足以定義自己“女性”身份象征的子宮的手術后,20歲出頭的她問自己:“我是誰?我覺得我不完整了。”正是這次人生巨變,觸發了她的創作開關。2021年,她的第一張EP(迷你專輯)INEVITABLE(《不可避免》)發行,用美容前皮膚狀態檢測照片翻拍制作的封面充滿DIY味道,四首后朋克風格的單曲彌漫著不解與迷茫的灰色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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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香港讀書時第一次聽到后朋克音樂,Diner形容那是一次“身心靈受到召喚”的體驗;被困在倫敦那段時間,她曾經有一個月的時間反復在聽New Order(新秩序樂團)的“Blue Monday”(《藍色星期一》)。后朋克興起于20世紀70年代末,是一種以實驗的前衛姿態打破搖滾樂陳腔濫調的音樂風格;在全世界都被濃霧籠罩的那段時間,這種鋒利而兇猛的音樂也成為Diner洶涌情緒的出口。次年她推出的第二張EP Cassini(《卡西尼》)延續了后朋克的漫長回響;也是在創作Cassini時,女性主義第一次以清晰而篤定的姿態出現在她的創作中:借助Cassini這個從探索到焚毀的宇宙探測器的意象,Diner勇敢地和曾經屬于自己身體的那部分告別,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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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視自己,俯瞰世界
比起很多同齡女生,Diner更早意識到自己是一個女性。“小學的一個暑假,我在姥姥家,突然之間發現自己在流血。我問媽媽我怎么了,她向我作了解釋。那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了,原來我和別人不一樣。”五年級,剛剛轉到一所新學校的Diner被數學老師叫到教室開會,沒想到這位男老師在教室對她進行了性騷擾。她立即跑走,回家告訴了父母:“我從小受了委屈就不會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我覺得一件事情可能不對的時候,我就會下意識地保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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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專輯penta(《五》)發行后,Diner在社交媒體上以單曲“The argument”(《爭辯》)為背景創作了一系列短視頻。“The argument”講述了一個關于男性凝視、蕩婦羞辱與性騷擾的故事。而這正是Diner,以及許多女性曾經、當下都在經歷的痛苦。“想穿著,被指責;想自由,誰的錯?”她在音樂中反復詰問。在這首歌的網易云音樂評論區,一位網友這樣寫道:“當一個女性有發聲的機會,她就絕對不會只為自己說話。”其實,這首單曲并不是專輯的主打,因為宣傳團隊覺得歌詞的話題度比較高,建議Diner錄制幾條視頻試試。“其實初心很簡單,我就是要寫出我的憤怒,它的歌詞其實很直白。如果我能用音樂表達我自己,并與大家產生共鳴,我覺得這是一個好事兒。”系列短視頻發布以來,每一條都獲得了數百條點贊。“沒想到這個視頻的互動效果這么好,我是非常非常開心的。大家都很鼓勵我,我特別特別感動,我的作品第一次跟大家有了一個良性的共鳴,這個是作為音樂人特別快樂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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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兒時的種種成長經歷,Diner自認是一個自負的人。父母的期待和壓力讓她曾經非常在意外界的眼光,“我很怕別人覺得我不夠好,所以這種自負會讓我覺得自己足夠強大。”從INEVITABLE的迷茫到Cassini的尋光,在penta的制作過程中,Diner嘗試放下自尊,更加平視自己:在與專輯制作人Noah Prebis(諾亞·普雷比斯)、Brother Michael Rudinski(邁克爾·魯丁斯基)合作的過程中,她讓自己更加放松。“在他們的帶領下,我以一個非常放松的狀態去創作,因為我以前對錄音棚的理解就是要嚴肅,我會緊張,但這次完全不是,我是以一個非常放松的狀態去錄制專輯。”在這樣一群創作者所產生的心流之中,Diner得以盡情釋放自己的創作天性。“因為大家都是同齡人,像我的混音師Michael(邁克爾),他非常非常認真,好幾首歌他都給了我六個版本,我就折磨他做了六個版本的混音,我覺得他都要被我改崩潰了。比如有些音古箏就要在特定一側的聲道,然后某個時候人聲就要突然一起出現,然后我們就要錄音,要錄兩個人聲疊上去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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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8月在北京舉辦的草莓派對上,Diner表演了新專輯的單曲。臺上的她很松弛,散發出自然又強烈的力量。“不怎么樣,又怎么樣!”她唱著自己的態度,在臺上忘我地蹦蹦跳跳。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在她燃燒的舞臺之下。
出品:李曉娟 / 監制:滕雪菲 / 策劃:MOGU.X蘑菇仙 / 攝影:Abo.Z左多寶 / 撰文:張林鑫 / 妝發:千年蝦 / 造型:小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