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雨
今天的#壯游BAZAARGrandTour 專題，Green BAZAAR和音樂人安雨回到了他的家鄉(xiāng)——天津，沿著海河壯游！
安雨頂著一頭淺金色短發(fā)，舉著錄音桿，沿著一段廢棄的鐵軌緩緩前行，偶爾停下，側(cè)耳聆聽。枝葉摩擦的細(xì)聲、人群遛彎的腳步聲、海河的流水聲……都被他一一收進(jìn)設(shè)備里。這是一次回鄉(xiāng)尋根的壯游之旅——從海河邊到立交橋下，從老公園的長椅到煎餅攤的大鐵盤，一路上的喧鬧與靜謐、腳步與水聲，被他細(xì)致捕捉，像是在給記憶做一場隱秘的批注。
安雨的鼓手之路以天津為錨點，一路向外。幼時師從李紅育敲出第一組節(jié)奏，之后駛向更遼闊的海面——先是南下上海音樂學(xué)院求學(xué)，繼而遠(yuǎn)赴荷蘭，與世界音樂接軌，又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舞臺上巡回演出。
旅程的地圖不斷擴(kuò)張，但與鼓的緣分始終扎根于天津。南翠屏公園的教室里，回蕩著他年少時反復(fù)敲擊的節(jié)奏；而天津人松弛樂觀的人生態(tài)度，也早已滲進(jìn)他的性格底色，成了無論走到哪兒都帶不走的部分。
在安雨心中，天津是一座“長期主義”的城市，不會因時代的驟變而失掉自己的呼吸節(jié)奏。每次歸來，這里總能接住他。回家看父母的那天夜里，他在家門口下車，順手買了一個炸雞排，邊走邊吃——還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氛圍。街道霓虹在潮濕的夜色里閃爍，小區(qū)的光景一如往常，讓人恍惚間分不清身在此刻，還是多年前的某個夜晚。
安雨
包容的天津：大餅卷一切
回到天津的第一天，安雨就想用一頓地道的早餐開啟。
袋口還冒著熱氣，塑料袋被一一打開，桌上擺滿了老豆腐、菱角湯、煎餅果子、大餅油條、鍋巴菜、卷圈，這些是安雨上學(xué)時夢想的“至尊標(biāo)配”。
安雨像主持一場早餐發(fā)布會一樣，熱情地向工作人員介紹“天津早點的保姆級吃法教程”。——“卷圈有點像春卷，外皮是酥的，里面有豆芽菜、腐乳、韭菜花。”他說，“鍋巴菜其實是勾了很濃芡的一種湯，不過它的材質(zhì)和煎餅果子差不多。”
他邊說邊咬一口燒餅夾牛肉——既有碳水，也有蛋白質(zhì)，再配一碗鍋巴菜，這是他最愛的組合。
只吃過甜豆腐腦的工作人員，第一次嘗試了咸豆腐腦；有人第一次吃到天津本地的煎餅，安雨順勢教了訣竅：“如果想吃到風(fēng)味，就把它反過來，先從底下咬，因為醬會在下面堆積得比較多。”
“怎么樣？”過了一會兒，安雨詢問同事們的“吃后感”。
一位工作人員笑著感嘆：“太猛了，我吃了兩口就頂住了，很有可能吃完會暈碳。”
“天津的早餐就是碳水配碳水。”安雨用純正的天津話傳授搭配規(guī)則，“得是一個干的配一個稀的，這樣會產(chǎn)生奇妙的化學(xué)反應(yīng)，更好吃。”
“搭配有什么講究嗎？”有人好奇。
“沒什么講究，大餅卷一切。”安雨答得很干脆，隨即笑著補(bǔ)充了一句，“很包容的，天津很包容，什么都能卷。”
安雨
天津的飲食文化，是這座城市最鮮明的符號，幾百年前，漕運的船只在海河碼頭排成長龍，南來的米糧、北上的面粉在這里交匯。宮廷流傳下來的細(xì)點、碼頭工人愛吃的雜燴，都被這座城市的胃接納下來，混合成如今包容又豐盛的天津味道。那些古老的香氣和叫賣聲，仿佛穿過一條時光的長廊，依然在今天的大街小巷保留下來。
接近傍晚時，安雨走進(jìn)天津一條特色美食街，人群熙熙攘攘，攤主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買炸串優(yōu)惠啦……礦泉水……大餅卷一切！”
煎餅果子攤前排著長龍，師傅手上靈巧地翻動鍋鏟。鐵板上的雞蛋起泡，香氣伴著蒸汽鉆進(jìn)鼻腔，鍋鏟撞擊鐵板的清脆聲、雞蛋落下的“滋啦”聲，和遠(yuǎn)處小販的叫賣聲交織成一首熱鬧的“市民交響曲”。
安雨脖子上掛著耳機(jī)，順手將錄音桿探向煎餅攤旁一一捕捉這些聲音。耳機(jī)里，它們像節(jié)拍，與吆喝聲混合在一起，在他看來，這就是天津的“煙火氣”，是天津最有代表性的城市旋律。如果運用得當(dāng)，街頭無人注意的白噪音，也能成為音樂的節(jié)奏與靈感。
在他的記憶里，天津還有無休止的地鐵施工聲、馬路上打樁機(jī)的轟鳴........這些聲音就像一首還沒譜完的曲子，能帶他回到音樂最初的地方。
安雨正嚼著煎餅果子時，煎餅攤的老板娘突然遞來一個綠色小玩偶：“歡迎你回到家鄉(xiāng)。”她熱情地說。安雨愣了一下，小心接過玩偶，笑著說了聲“謝謝”，然后把它掛在身上。這份意外的禮物，讓歸鄉(xiāng)的壯游多了一絲溫柔的注腳。
安雨
音樂的起點
踩著布滿碎石的通道，安雨走到濱西立交橋附近一條廢棄的鐵路。兩側(cè)的樹木層層疊疊，從淺綠到深綠鋪滿視線，蟬鳴與鳥叫在空中織成一張聲網(wǎng)，石縫間冒出頑強(qiáng)的翠綠葉子。這條鐵路，他從小就熟。小時候去練鼓，他都要從家出發(fā)，穿過鐵路和高架橋，跨過一條河，再翻過一個小山坡。那時的他腳步輕快，心里惦記的卻是中午吃什么、晚上練完鼓還能犒勞自己什么。
大約十幾分鐘的路程，就能到南翠屏公園，那里有安雨少年時練鼓的教室——四五個小房間，每間六到八平米，屋里放著一套鼓，左邊擺著一張小桌子，上面堆著鼓槌和譜子。李紅育老師留著長發(fā)，氣質(zhì)儒雅，講解節(jié)奏像寫代碼：先拆成0和1，再組合成句，最后變成流暢的樂段。
安雨8歲左右開始練鼓，假期時保持著自律的習(xí)慣。每天早上九點半到鼓房，一直練到中午，休息片刻，再練到晚上。夏天炎熱，他會帶兩套衣服，常常練得全身濕透。偶爾他還會帶一套泳衣，練完鼓直接去游泳，然后回到鼓房繼續(xù)。
備賽期時，他最長連續(xù)練過14個小時，當(dāng)時父母外出吃飯時交談甚歡，忘了接孩子，等想起來時，已是凌晨兩點，安雨和幾個師兄弟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間里埋頭練鼓，鼓聲在空蕩的公園回蕩。
安雨
疲倦當(dāng)然有過，他也會羨慕別的孩子能出去瘋玩，但每次走出教室，公園的綠蔭、玩陀螺的大爺、跳舞的大媽、孩子的笑聲混著蟬鳴，總能讓他暫時忘記枯燥。多年后再回南翠屏，旋轉(zhuǎn)木馬、售票亭、橋上的人影，幾乎和記憶里一模一樣。天空的兩條白色飛機(jī)云在高處交叉成X，像是時間在空中留下的記號。他站在原地，仿佛看見那個趕去練鼓的少年，忍不住對他說：“該干嘛，該干嘛。”言下之意，按自己的節(jié)奏，去做該做的事。
音樂的種子，其實更早就埋在家里。安雨的爺爺年輕時是文藝兵，會拉京胡；父親是音響發(fā)燒友，三四歲的安雨常被抱在沙發(fā)上，看演唱會錄像帶，耳朵里灌滿節(jié)奏與旋律。上初三時，他面臨分岔路的選擇：是放下鼓沖刺中考，還是繼續(xù)走音樂之路？他認(rèn)真算過一筆賬——如果將來只是上班族，下班去livehouse看演出，一個月可能花三千塊。“那不如站上舞臺，既是愛好，也是工作。”父母全力支持，他進(jìn)入天津音樂學(xué)院附中，隨后一路南下到上海，再遠(yuǎn)赴荷蘭阿姆斯特丹音樂學(xué)院，在不同文化的音樂現(xiàn)場中游歷。
“雖然每個地域孕育出來的音樂氛圍和場景都不同，表達(dá)方式各異，但我發(fā)現(xiàn)，最終殊途同歸的一個點是——我是誰？我的聲音是什么？”安雨說。現(xiàn)在，他的答案是：保持學(xué)習(xí)、不斷傾聽、敞開去接收任何東西。
從依譜練習(xí)到樂隊合作，再到獨立表達(dá)，安雨對鼓的理解也在不斷生長，回望這段歷程，他把鼓的源頭追溯到歷史深處——從戰(zhàn)場的戰(zhàn)鼓到祭祀豐收的鼓樂，鼓聲一直與人類情感緊密相連。“為什么叫鼓舞人心，因為鼓這種樂器確實能帶來強(qiáng)烈的共鳴。”他解釋道。
安雨
“嘛錢不錢的，樂呵樂呵得了”
錄音桿跟著安雨一路來到海河邊。
五顏六色的泳帽在空中劃出優(yōu)美的弧線，“撲通”一聲接連入水，白浪在海河水面綻開。幾個天津大爺依次縱身躍入河中，胳膊奮力撥水，蝶泳、自由泳輪番上陣。正午烈日高懸，一位大爺干脆平躺在水面，順著水勢漂著，嘴里用純正的天津話感嘆：“真涼快啊！”“海河，我來了！”遠(yuǎn)處，游船緩緩駛過，汽笛聲低沉地回蕩在河面上。
安雨蹲在岸邊收音，一位大爺就在他旁邊做俯臥撐熱身，起伏之間雙手在空中擊掌，看著大爺?shù)木耦^和強(qiáng)健的身體素質(zhì)，安雨和周圍人一邊驚嘆一邊鼓起掌來。安雨第一次知道“跳水大爺”，是從社交媒體的視頻上；這次重返天津，是他第一次近距離和大爺們打交道，“大爺真的特別好玩兒，很松弛、很熱情。”
這種熱情讓他想起兒時的夏天。那時，小區(qū)院子里或是家附近的公園，總能看到類似的場景：爺爺奶奶、父母長輩拎著小板凳，在樹蔭下邊聊天邊扇扇子，孩子們在一旁玩各種流行的游戲。夏天的晚風(fēng)、街角的笑聲、板凳敲在地面的聲響，成了安雨記憶里“松弛”的底色。
回到天津，這種氛圍總能讓他迅速放松下來。街頭漫無目的地溜達(dá)，沒有要緊的事，沒有必須完成的工作，也沒有焦慮的理由。若用節(jié)拍來比，他說天津是“4/4拍”——穩(wěn)定、輕快，又接地氣。他還記得《楊光的快樂生活》里那句臺詞：“嘛錢不錢的，樂呵樂呵得了。”如今依舊是天津人生活態(tài)度的縮影。
他的人生規(guī)劃里，總有松與緊的交替——有拼命的時候，也有需要吸收、感受的階段。現(xiàn)在，他正處在后者，努力打開自己，去看人、看事、聽各種聲音，并把這些體驗化為創(chuàng)作：做專輯、跑宣發(fā)、參加活動，讓更多人聽到他的音樂。但無論身處哪座城市，他都堅持自己掌握節(jié)奏——“在天津也能拼命工作，在上海也能慢下來。”
安雨
當(dāng)然，外地的日子并不總是輕松。安雨恐飛，去外地演出坐飛機(jī)時必須戴上耳機(jī)聽音樂才能緩住情緒；他還有失眠的困擾，這或許與演出的生活節(jié)奏有關(guān)——下午開始忙碌，晚飯常常錯過，演出結(jié)束已是深夜，收工吃消夜，回到家躺下往往凌晨三點。腸胃還在消化，交感神經(jīng)與副交感神經(jīng)同時亢奮，越擔(dān)心睡不夠，越難入睡。有一次，他就睜著眼聽著自己的心跳聲直到天亮：“副交感神經(jīng)又叫植物神經(jīng)，跟樹一樣，我這棵樹可能長得有點歪了。”安雨分析道。
上高中時，他會聽郭德綱的相聲入睡。一段相聲二三十分鐘，聽著聽著就睡著了，他在喜馬拉雅播放最多的歌單一度是《郭德綱相聲精選集》。在他眼里，相聲幾乎是天津的旋律符號。郭德綱每年回津的答謝演出，“票比周杰倫還難搶”。
除了相聲，安雨也聽療愈系音樂助眠，他曾在采訪時推薦過英國鋼琴家Max Richter的專輯《Sleep》，他說自己由衷感激音樂大師們，讓他能睡個好覺，也因此萌生了創(chuàng)作療愈音樂的想法，“既然自己有這個需求，也想著為聽眾做些什么。”
2022年世界睡眠日，他發(fā)布了一首助眠曲，融合了心跳聲、上海連綿的雨聲和鼓點，并在配文里寫道：“希望你不受失眠困擾，希望你能睡個好覺。”
很快，他收到了聽眾的留言：“謝謝，我睡了個好覺。”
那一刻，他覺得心滿意足。
“做音樂，一方面是自我表達(dá)，另一方面是尋找共鳴。不管是溫暖、悲傷還是迷幻，我希望聽眾能在我的音樂里找到一個屬于自己的想象空間。”談到個人音樂與時代的關(guān)系，安雨坦誠地說，他沒把自己放在那么大的場景中，“如果我的音樂能讓哪怕一個人感受到了些什么，比如聽著我的歌睡了個好覺，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拍攝接近尾聲，夕陽緩緩落向海河，安雨拿著相機(jī)，走到天津之眼。暮色漸濃，巨大的白色鋼結(jié)構(gòu)在霞光中輪廓分明，摩天輪緩慢轉(zhuǎn)動，車廂像懸掛的燈籠，紅光一點點亮起，如同城市緩慢呼吸的節(jié)奏。他透過取景器凝望著那一圈圈轉(zhuǎn)動的光——有孩子貼著玻璃笑，有情侶交換眼神，也有獨自坐著的人靜靜看著腳下的燈火。
快門按下。
總策劃：徐寧 / 策劃、編輯：謝如穎 / 造型：劉鵬飛 / 平面攝影：姜宇航 / 撰文：王煥熔 / 妝發(fā)：文靜 / 制片：毛曉純 / 編輯助理：張欣竹 桑雨 / 造型助理：小漾 三島 / 攝影助理：張祥峰 思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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