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峻緯
一個抑郁癥患者的自救
進入麥吉爾大學的時候周峻緯是被文理學院錄取的,“家人希望我學醫或者學法。”大學第一年他修了很多課程的學分:道德哲學、生命科學、醫學……暫時還未確定今后的專業方向,“也是那個時候,我的想法和家里對我的管控出現了一些沖突,我有點迷茫,甚至對自己存在的價值產生了質疑:身處高等學府中,天才級的人物太多了,我的那些驕傲不值一提。”漸漸地,周峻緯整個人開始變得非常“失控”:很多之前應該做的事情,他都沒有力氣去做;很多之前想要做的事情,現在又完全提不起興趣;甚至曾經做起來覺得非常快樂的事情,也不再覺得快樂。他猛然意識到這已經是比較典型的抑郁狀態,“抑郁的表現之一就是負向思維的循環。一旦某個念頭開啟,它就會不斷地激發各種各樣的負向思維,會讓你一直循環質疑下去并不斷攻擊自己。”
這期間他曾求助于心理咨詢,但當時的咨詢師只是照本宣科,就醫流程也讓他感覺不舒適,“很多男性的抑郁癥可能更容易被診斷成情緒管理問題或者憤怒問題,因為男性的抑郁癥通常是內傾性的、自我攻擊性的。”在確認自己得了抑郁癥之后,他開始了對心理學的系統學習。“我沒有選擇用藥,因為我對抑郁癥藥物的藥理并不了解。”他打了個比方,“就像是當你意識到一臺機器有問題,你又并不知道這個機器內部是如何工作的,但發現只要扔某一個東西進去,這個機器就會運行得好一些。”權衡之下,他選擇了一種更適合自己的方式:與抑郁癥的抗爭是一場持久戰,打這場戰役的關鍵是一點一滴把對自己的掌控奪回來。

周峻緯
一邊學習,一邊自救;一邊試圖掌控,一邊深入挖掘——周峻緯在這個過程中不斷思索:我到底能做些什么?直到他讀到了一本書。書的作者是一位腦神經專家,在罹患腦溢血之后出現了很多并發癥,但他是這樣說的:“作為一個腦神經專家,我能親身體驗自己大腦出現問題的過程,是很幸運的。我既有患者的經歷,又有專業知識的支撐。”這樣的視角極大地啟發了周峻緯:我也一樣啊!是不是也能夠做到很多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他意識到這是一個推動力,“與抑郁癥的斗爭就像騎單車,緩速就會摔倒,一定要想辦法讓自己動起來。”
將思維切開一道口子,讓它成為探索自我的契機。周峻緯把自己“解剖”,攤在臺面上仔細地審視,“很少有人會這樣深刻地反思自己的人格構成、原生家庭、當下狀態。”學習的過程中,他也在自己身上進行操作,整個過程他并不覺得痛苦,甚至有那么一絲“有趣”,“你會清晰地看到自己慢慢拿回了掌控力,很費心力、也很復雜,但拆開再拼裝的自己,會比之前更堅強一點、更明確一點、更討自己喜歡一點,你在逐漸成為一個你想要的自己。”
心理學的思維方式,深刻地影響著周峻緯此后的生活。哪怕早已忘記了最初的“題目”本身是什么,但“解題思路”卻烙印于他的腦海中。很快,他開始操作自己的科研項目,也在逐漸康復,“就像做身體的康復訓練一樣,從一個個小的肌肉群開始慢慢恢復力量,直到最后可以做負重練習……你會收獲一個又一個節點式的體驗。”

周峻緯
站在最能發揮自我價值的位置
“對我而言,心理學最初是一個像‘救生圈’一樣的念頭,說得更崇高一點,是一種使命感。”周峻緯說,“我同時身處娛樂行業之中,有利于心理學的推廣。”讓學術下移,以知識服務于大眾,其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今周峻緯的微博置頂都是《抑郁自我護理手冊》——他取得了免費版權,選擇在公開平臺上分享,就是在不斷地嘗試以最恰當的位置、最大的影響力來改變些什么。
這條微博發布后,他一直不斷地收到私信,很多人來感謝《抑郁自我護理手冊》幫助了他們,“大家在面對抑郁的時候,往往不方便去求助身邊的人,或者總是懷疑自己有了癥狀,甚至認為抑郁是一件特別可怕、特別龐大的事情。”但《抑郁自我護理手冊》讓人們更了解“抑郁”,也擁有了敢于直面的勇氣,知道它是可以自愈的、也存在應對方式的。
“2018 年發布的這一版還相對比較粗糙,后續的版本也正在制作中。里面會加上個例案例的舉例說明,也會去掉一些生硬的語言;可能會以對話的形式來進行,也可能會多一些更本土化的數據和更符合日常語言的敘述方式。”周峻緯這兩年但凡有空就在忙這件事,前段時間還特意為此開會、看到了正在制作的新版,“我們的要求是讓十幾歲的孩子或者五十歲以上的老人,都能通過閱讀這版《抑郁自我護理手冊》獲得大概的了解。”他希望明年這個項目結束的時候,《抑郁自我護理手冊》會使用圖表、插畫和一些可視化的語言闡述,使得整本手冊變得更加親民,有無限可能性,“到時候也希望通過更多人的努力推廣,去幫助到更多的人。”

周峻緯
Q&A:
很多人都說:成為公眾人物,實在要面對太多壓力、會有太多焦慮了。
周峻緯:我心里還挺有數的,畢竟懂得用些心理學的專業知識來面對負面情緒,然后運動和吃甜食,也是對我來說有效的緩解焦慮的方式。
作為社會學和心理學雙學位畢業的你最為關注的專業話題是什么?
周峻緯:社會環境和時代背景之下的普通人被擠壓的狀態,比如職場歧視、生育焦慮、性別平等。比如目前,中國廣袤的三四線城市及以下的女性生存狀態。我們不能把目光都集中于一二線城市的女性身上,她們的生存現狀并不能代表整體中國女性的生存現狀。現代社會真實的“金字塔”結構依次是頂尖男性、頂尖女性、普通女性、普通男性、更普通的男性、更普通的女性。從這個結構來說,社會精神病理學建議最有效的平權方式并非女性平權,反而是消除掉之前對于男性的刻板要求。目前,很多女性的壓力來自于“雙工時”狀態,即“上班、回到家還要接著上班”,所以不應該再一味鼓勵女性回歸家庭,而是要鼓勵男性回歸家庭,“告訴男人:你可以做女人背后的男人。我非常喜歡的一位社會學家曾說過一句很大膽、但我很贊成的話:兩性的權益和責任從來都是相提并論的,我們現在只在意女性的權益而不在意女性的責任,從此今后的女性會只剩下權益而無需承擔責任;同時我們只在意男性的責任而不在意男性的權益,從此今后的男性會只剩下責任而毫無權益。當今社會普遍對女性的期待就是生育、放棄職場,而對男性的期待是成為家中的頂梁柱,這一點是需要改變的。如何讓一個天平保持平衡?最好的方式一定不是讓一邊不斷累積,而是另一邊要拿掉一些東西。

周峻緯
此前body shame 的問題又一次上了熱搜。怎樣才是健康、正確地應對bodyshame 的處理方式?
周峻緯:我曾經讀到過一個案例:有研究人員在國外某個與外界幾乎無接觸、也沒有電視的村落,對當地女性做過一個自我滿意度的調查。然后給了她們幾臺電視,過了一段時間之后又回去調查,發現滿意度大跌。我想說的是,很多時候普遍認知里的“美”是一個被包裝出來的殼,沒必要效仿也沒必要攀比,對自己足夠自信的女性特別美。就像很多人覺得我不夠白、現在大家都喜歡白,但我自己就喜歡黑。包括從小到大我也沒覺得自己是一個特別帥的人,可能只是碰巧這個時代的大眾審美認為我還算帥,碰對了就是運氣好而已,運氣不好也不用妄自菲薄。接受真實的自己非常重要,當鏡頭要求我美時,我就要對我的工作需求負責,角色讓我帥我就帥、讓我丑我就丑;但在平時的生活中,我本來該是怎樣那就是怎樣,走機場的時候我從來不收拾自己。美學和真實要同時存在,我覺得這才是健康的認知,才是正確的社會導向。
有哪些關于心理學的基礎的書籍影片之類,是你非常想給大家推薦的?
周峻緯:要看自己對心理學的哪一方面更感興趣,是人格心理學、動力心理學、病態心理學……這些書籍都不難找,我無法提供一個非常統一的書單。影片的話,我現在能想到的有《美麗心靈》《心靈捕手》。
假如有去做心理咨詢的打算和必要,需要注意的問題都有哪些?
周峻緯:一定要選擇一個適合自己的咨詢師。心理咨詢有很多流派、很多方式,比如我是一個比較偏理性的人,那我覺得CBT(認知行為療法)和DBT(辯證行為療法)比較適合我。一個好的咨詢師應該會跟你解釋自己是怎樣的咨詢方式,會用什么樣的辦法來幫助你;一個非常主觀的、上來就給你講課的咨詢師肯定是不好的咨詢師。現在心理學界的絕大部分人都秉持著一個原則:我和患者是合作關系,作為一個理性的聲音跟患者一起前行。你是你生活的專家,我是我領域的專家,但我對你的生活一無所知,所以我要多聽你講,我要靠你來告訴我你的問題、你的答案,我只是在這個過程中做一個推動和詢問,做啟發你的人。如果你偏離太多,或者有一些比較危險的行為和想法,我會幫你及時矯正。一場成功的咨詢,90% 的話應該是患者來說。
編輯:何籌 / 采訪 & 文:狄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