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年借項目第一次從臺北到上海,并決定在這座兼具活躍開放的商業氛圍與年輕生活方式的城市建立分部,今年已經是Paul 入行的第 13 年。從連鎖品牌的快速擴張、批量化復制的門店設計,到以安福路上的野獸派門店完成轉型并被行業熟知,再到為井柏然、白敬亭等明星設計的風格鮮明的新家進入更大的公眾視野,Paul 在設計師身份之外也憑借持續多年的環保項目與樹脂藝術作品被品牌Hermès愛馬仕看見,連續三年擔綱櫥窗設計。非科班的“野生”養成過程使得他擁有不被風格限制的創造力,熱愛與興趣的驅動也為他和團隊探索出一條充滿未知與驚喜的獨特路徑。

從生活開始的設計
一樓狹長的純白區域同時擁有臨街位置的充足自然光和模擬“天窗”的散射光源,店面入口處兩側展示架上是好友以自己的寵物靈緹犬為靈感衍生設計的偏瘦+普通體型狗狗服裝與配飾品牌 “GASU(噶瘦)” 展示架。后方咖啡師的工作臺與懸掛置物架相對,上面陳列著設計師們手作燒制完成的器物。Paul 的日常通勤交通工具,一輛“小布”Brompton 折疊車隨意停在角落。聯通二層的挑空當中,懸掛著一搜手工制作的獨木舟。
他為這個元素豐富、緊湊且混搭的復合型零售及咖啡空間起名為Otter's POCKET,希望像水獺的口袋一樣吸納任何有創意的元素入駐,空間定位背后也并不是復雜的商業動機,而是 Paul 和同事們基于各自的興趣與熱情隨機組合的結果 —貓狗雙全、熱衷咖啡和騎行,喜歡街頭文化且熱愛傳統手工藝。至于頭頂的木船,Paul 解釋說,“因為有個同事說他小時候生活在河邊,交通工具就是一艘小木船,我們就自己動手做了一艘船。”

店內每一件手工制作的衣服、器物、裝置都出自一樓盡頭一扇隱形門內、名如其實的“實驗室”。這個20平方米不到的空間亂中有序地容納了織染機器、木工桌、掛滿制作工具的洞洞板、小型燒陶爐等大大小小的制作區域,正中間的狹長木工桌上是一搜尚未完成、由戶外品牌 “定制”的獨木舟骨架 —— 在看到店中懸掛的裝置后,邀請為其制作一艘用品牌布料作為外殼且能夠真的下水的獨木舟。
事實上,這種因為興趣和熱愛而起,進而吸引到同頻品牌的合作模式已然是MHPD 工作的常態,從顛覆性重塑品牌形象的運動品牌阿那亞概念店,再到憑借對騎行的熱愛而與英國自行車品牌達成的櫥窗設計合作,Paul 始終相信當自己對生活保持足夠的熱情和好奇心,愿意嘗試和體驗,進而幫助甲方成為行業的引領者。

這種源自生活的設計路徑和他的“野生”養成過程不無關系。自小成長在臺中的山里,Paul跟著爺爺和學美術的叔叔長大,山野、溪流、泥土、稻草是他童年畫面中不變的背景板。叔叔能夠把任何看似日常的物件變成玩具的“魔力”讓他著迷,也培養了 Paul 對于材料的感知力和強大的動手能力。和先接受理論學習再進入實踐的、自上而下的設計專業生不同,Paul 從高中打工時在工地搬磚、接上下水這些基礎工種的實踐開始,并在確定了對成為設計師的信念后,通過旁聽大學夜校來補齊理論知識的。跟隨時間和熱情讓他至今都保有不受拘束的個性和充分敞開的好奇心,這種未受程式化教育規訓的野蠻生長,也讓他不會拘泥于某種特定的風格、符號,卻能以自己的方式在每個項目的起初花更多時間去尋找項目的 “初心” ,這一點在住宅設計上就更顯得彌足珍貴。
2017年和 2021 年,先后為井柏然和白敬亭設計的新家讓 Paul 跟隨微博熱搜一起進入了大眾視野,現在看來在當時相當前衛的暗色系工業風和裸露水泥結構在家居空間中的應用仍舊是非常大膽的,但卻又和屋主內斂沉靜的性格十分契合。而這種深入彼此內心,基于朋友之上的默契實現審美同步的設計方式是家居空間設計的某種必需,相對于對風格、材質、顏色的討論,他花費更多時間在抓住一切碎片時間去溝通、探班、觀察家的主人上,如他自己所說,“人的狀態是很多種的,而家應該是每個人的避風港。我們對家的考量是以十年打底,所以不會只看主人當下的喜好去設計。”

比“樣子好看”更重要的事情
沿樓梯上到二層,左邊就是設計工作室的辦公區域。相較于大多數設計師事務所偏好的開放式辦公區,MHPD 的三間工作間隔斷明確、結構緊湊,有限的層高和兩人一間的格局被同事們布置的輕松舒適,營造出同時滿足私密性與安全感的辦公氛圍。盡頭的一間屬于 Paul,工作日的早上九點,他會從武康路的住處騎車到達,將下午兩點之前的時間全部用來畫圖。
生活在商業氛圍最為活躍的城市,作為參與者見證、親歷了消費趨勢從急速擴張的連鎖品牌到伴隨網紅經濟、買手制流行而崛起的細分市場,再到非標商業時代來臨,Paul對設計的思考也歷經了一個由表及里的迭代過程。“ 15年前,一家門店可能三年重新裝修一次,后來變成兩年、一年,到了網紅店時代,周期就變得更快了。” 以生活方式品牌 “野獸派” 和子品牌 Littel B 風格鮮明、用色大膽的門店的陸續落地,Paul 和團隊在進入內地三年后,開始以另一種方式被市場和行業看見。

難得的是,快速的變化并沒有讓他疲于追趕和迎合,而是將對設計的考量,從“樣子好看”深入到背后的商業邏輯和市場洞察。日常騎車在上海城市商業最活躍的梧桐區的過程,也是他觀察不同門店、社區咖啡店的“調研”過程,這種從消費者、居住者切換到制造者的方式讓他能夠從不同維度研究“設計作為品牌表達的內容”如何為客戶建立獨特性,讓設計上升到銷售邏輯和品牌文化的層面。

在時間里凝固記憶
與同一樓層廣告公司相通的廊道中隱藏著Paul 的另一間 “實驗室”。
從入口處近一人高的樹脂裝置《噴泉》開始,不同規格、色彩的樹脂系列作品滿滿當當。走近看,曾經在包括新天地等潮流街區展出的《噴泉》系列都是用裝滿樹脂凝固物的礦泉水瓶彼此相接,做成可承重的柱子,再與中間的圓盤固定,層層向上,像是搭積木一樣完成的。“其實樹脂這個系列我們就是把它當成膠水,去黏任何東西,把各種‘垃圾’ 丟進去等它凝固。” 對于創造者來說,這也是一個在對時間作用力的感知中自我治愈的過程。

事實上,在Paul的作品中,這種對時間的思考、感受和表達像是一條暗線一直以自然而不易察覺的方式存在。如同他自己所說,“生命中某些稍縱即逝的瞬間會在某個時刻突然出現,關于時間我將它視為記憶,是線性的也是皺褶的。工作時,在特定的項目中,有時會刻意尋找童年中某些記憶中碰觸過的手感,進而觸發我去尋找相對應的材料 。一些當下的事物反而離我更為遙遠,我一直利用這種跳躍過程來鏈接我此刻的生活。”
作品中最直觀的便是對材料的選擇,未經加工的材料在長久歲月中自然形成的面貌是對時間的無聲記錄,天然石材、木材粗糙的觸感與簡約設計線條之間的沖突感也讓空間不會因為極簡而過于無聊。

樹脂作品的最新系列是從一把椅子開始,Paul邀請身邊的朋友們將過往人生中有意義或是承載了一段過往的物品交給自己,之后用樹脂凝固、封存,而后切割組裝成一張立體的椅子。相比《噴泉》,椅子更加日常,也更加個人化。從記憶中汲取養分給養創作,再以創作作為方法回到時間與情感中去,這也是 Paul 希望在未來投入更多時間和精力去完成的的創作嘗試。
策劃:李祺 / 采訪、撰文:李燁 / 攝影:史陽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