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紀周
為什么拋下喧囂去了太湖?徐紀周經歷過類似被外界期待的時刻,知道這個時候如果馬上拍新作,所有資源都涌過來,所有人都夸贊你,聽不到正常的聲音往往會失去判斷,會拍砸。他見過很多人拍完一部成功作品后就這樣被“卡”住,余生都活在痛苦中。
所以“閉關寫《逍遙》是我自個調整的方式。你要不調到正常心態,就沒法拍了。”拍出一部爆劇對創作者的影響是擁有更大的創作自由度,以前古裝劇沒有原著IP開機難度很大,而這一部是他原創。更可貴的是,《逍遙》里有徐紀周自己真正的表達。
某種程度上,它像一個隱喻——世界瘋狂,我自逍遙。

徐紀周
“狂飆”之命
采訪徐紀周導演前,一些既有采訪讓人對他有一些前置印象。比如《狂飆》片名來自毛澤東的詩詞“國際悲歌歌一曲,狂飆為我從天落”;還有他自小喜歡汪曾祺作品,劇本至今帶著汪曾祺的文風。你可以想象到,他身上有著文青烙印。
見到他,第一印象反而是隨性,一身短褲、T恤,腳蹬洞洞鞋,一開口就笑,對一切饒有興趣,帶著北京人特有的樂天、調侃的腔調。講到自己在片場的風格更是直言,“導演是要提供情緒價值”。總之,是個讓人愉快、親和的人。
富有職業特點的是,你能感受到他是講故事的高手。說起創作和行業故事,滔滔不絕,富有感染力。但文藝青年的底色也貫穿采訪始終。比如他之所以做導演是因為曾經是個孤獨少年且第一次去中戲看到滿墻的爬山虎就立志來此讀書;他每一部作品都帶著強烈的作者性,劇本均是原創;他對行業有著犀利的觀察和深切期待等等。
這有助于讓人理解《狂飆》何以如此火爆。因為它帶著這樣一個創作者的生命底色,更帶著他對自己75后這代人的成長和經濟起飛的20年最真切的觀察和體會。富有戲劇感染力的是,三幕式的故事結構加上掃黑除惡的強情節又給《狂飆》以“翅膀”。掃黑反腐的情節和橋段都來自活生生的案件卷宗,他合作的編劇甚至潛入同學群里收集體制內的生活形態。
“《狂飆》讓我最感動受眾面兒特別大,涵蓋了社會各個階層,弱水三千,每個人自取一瓢,能做出這樣一個普世的作品,我很自豪。”其中很大的原因是,狂飆的主題能打動每一個人:命運的不可知和人如何做選擇。

徐紀周
演員更是狂飆的靈魂,張譯和張頌文和徐紀周一樣屬于75后,把自己20年的生命體驗也放了進去。比如張頌文把豬腳面和騎摩托車這樣的細節都放在高啟強身上。他說騎個跨子就很廣東,于是劇組找個輛小摩托,他每天化妝前后都騎一騎找找感覺。
徐紀周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狂飆》2021年9月25號開機,次年1月18號殺青,2023年1月14號開播,最先想到的畫面是“舊廠街”。寫劇本時,本來設定這是個北方小城。結果從北到南一路勘景,很多地方經濟發展太快,特點都抹平了,而他希望故事20年三個階段有差異也有共性,一直到僑鄉廣東江門臺山,好多老建筑還在,現代的場景開一個小時車也能拍,于是定在了這里。
當時正處疫情期間,一是拍攝的題材敏感,二是人不能聚集“當時大家都覺得我永遠拍不完”。中山的戲臨近尾聲時拍高啟強家,當地發生了一例疑似要封城,本來別墅要拍三天,張頌文主動說,演員沒問題什么時候拍完什么時候走。于是連續拍了二十五六個小時拍完,等劇組撤出中山半個小時后就封城了。
幸運的是,這部原定120天的拍攝周期,最終花了118天提前殺青了。
如果說是什么真正成就了《狂飆》,徐紀周認為“藝術創作永遠帶著偶然性,永遠是二八定律,頭拱地全力去干了,但結果得看時機給不給。”

徐紀周
孤獨男孩找到出口
《狂飆》是一部徐紀周認為值得刻在自己骨灰盒上的作品,他過去20年的導演之路都是在為拍這部戲做準備。他認為人是被命運推著走的,但一路的選擇讓他成為了現在的自己。
徐紀周是北京人,從小在西城長大,成長軌跡是一個孤獨的男孩尋找表達出口的故事。“我從幼兒園到大學一直比較‘隔色’,老愛跟老師唱反調,同學們都能感覺到老師煩你,所以會孤立你。”他就跟自己玩,愛上看書看電影,“變成一個脆弱、敏感、愛幻想的小孩。”
考中戲導演系正是他想找到一個表達自己的渠道。他記得高考后去中戲買招生簡章,費了好大勁兒走了幾排胡同找東棉花胡同,看到的滿墻爬山虎立刻決定一定要考進來。
上中戲后他發現走上創作路像命中注定。“我感覺搞藝術的大概兩類,一種是淘孩子,精力非常旺盛,換個詞叫到哪里都是孩子頭,腦子也快,藝術讓他能宣泄和表達;還有一種就像我這樣脆弱敏感的i人,內心世界豐富,外部溝通經常碰壁,就把這門關上,我自個接觸。”

徐紀周
但他一樣痛苦,提的問題被老師認為古怪、超出教學范疇,于是自己寫劇本,盼著當導演。大三暑假,他給知名導演高群書看了自己的劇本,高群書慧眼識才,對他說,你的劇本挺好但沒法拍,我現在要拍《中國刑警》,你只要把其中一集劇本寫出來了,讓你自個當導演。
大三的學生暑假還能當導演,徐紀周馬上答應了。他做了一系列案件采訪工作,2001年自編自導出了紀實類警匪劇《中國刑警》中一集,到2004年拍攝了四部續集作品。
憑借過硬的劇本,他很快獲得了拍長劇的機會。到《永不磨滅的番號》一下斬獲了白玉蘭導演獎,邀約紛至沓來,由此他開始對做導演有了真正的信心。借助創作,從小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男孩找到了表達方式并獲得了認同。
在電視劇領域有著越來越強的影響力,大熒幕一直誘惑著他。2017年徐紀周拍攝了電影《心理罪之城市之光》,結果反而成了最大的挫敗。“核心的改動太多,最終被改成了比較流俗的商業片。而且我覺得對不起阮經天,他演得非常好但核心被刪減比較多。《周處除三害》他獲得了這么多觀眾的好評我特別欣慰,這么好的演員終于被看到了。”
正是這次挫敗,徐紀周決定去拍自己真正想拍的作品,促成了《狂飆》的誕生。

徐紀周
導演提供情緒價值
現在徐紀周對導演這個職位的定義是,平衡。年輕時為建立權威,他在片場的風格更硬一點,自我調侃“原來小,裝老登”,現在“你在現場再敢搞老登兒,會被罵死,方方面面還是與人為善。導演就是提供情緒價值,想要的東西要換一種方式去傳達,現場跟演員就鼓勵,TA想怎么演就怎么演,然后我就說太好了,咱們來一個更好的。”
和各部門的合作也不拘一格。“有才華的藝術家都不是聽話的人。攝影、美術、作曲,越有本事的個性越強。”他在乎的是“他們有些東西會超出你的想象,超出你的審美。”
以一個導演的角度來講影視圈20年的變化,徐紀周用的詞是天翻地覆,特別是《狂飆》后這兩年半。“好多前輩表示看不懂現在的大環境、觀眾審美。而且網絡時代所有人都掌握著話語權,創作就處于高壓時代。”
他對美劇《片廠風云》很有代入感。故事講的是一個文藝青年突然有一天當了制片廠的高管,覺得自己終于可以拍出偉大電影,結果要敢于指出權威導演拍的電影夾帶私貨,要努力規避爭議卻在意想不到之處引發了輿情,以及特意用膠片拍攝但女導演不滿意就把膠片藏起來謊稱丟了……“那種藝術家面對整個市場大環境的擰巴、無奈,現在全世界生態都一樣。”
長劇市場黯淡,徐紀周最大的感受是資本不再給創作容錯的空間,一部戲沒播好或一部電影票房不好,幾乎就沒了下次機會。拍完《逍遙》平臺希望他在最成熟的類型里深耕,新作徐紀周就延續“狂飆”風格,他自認作者性和商業性還算平衡且不回避商業性,“畢竟合作者讓我去拍一個我自個兒理想的東西《逍遙》”,現在他愿意配合合作者。
AI對他個人的沖擊更大,“deepseek的創作強過我看到的大部分劇本”,創作經驗護城河一下失效了。他原本認為AI可能會替代編劇甚至導演,但慢慢找到了相處之道。“我裝了文圖聲像,現在寫完一場劇本就讓它幫我出張圖看看,跟我想得差不多。”他認為劇作作為一個文化產品有著周期性,AI的創作有巨大的趨同,而大家的審美會迭代,這就要求人永遠要比AI跑得快。
平臺生態也變了。他導演的《特戰榮耀》三年前播出時,彈幕很多人說鏡頭太晃。而戰爭場面中彈之后鏡頭震顫才有呼吸感,這是他受的鏡頭語言教育,但現在失靈了。“為了適應小屏,我現在基本上不讓肩扛拍。”
對大熒幕他則不再有執念,“別太拘泥于傳播的媒介和方式,怎么把你要講的東西講出來更重要。而且劇體量大,《狂飆》如果沒有40集的緯度,人物塑造達不到現在的程度。”

徐紀周
創作像一座堡壘
徐紀周愛看90、00年代的電影,喜歡閱讀,愛王朔的《起初·紀年》“你會發現王朔用北京話和北京人的思考方式,像講部隊大院長的事兒把漢代人的生存狀態解讀一遍,特別好玩。”
現在拍攝則隨身帶著汪曾祺的書,發現其中的悲憫和痛苦越來越多,汪曾祺是用散淡的筆墨寫了很悲苦的人生。劇本他也用汪曾祺的風格,“好多人寫劇本特別不講究,想到什么就懟什么,我覺得還是個文學作品,能讓人一口氣讀下去且文本中表達一種情緒。當然作為劇本,人物情境、戲劇沖突更濃得多。”
這些都不算他的靈感。“生活當中你有目的收集其實沒有用”,所謂靈感就是努力,他說得接下項目進入到故事里,就會自動調動所有的智力、記憶再搜集資料去創作。
創作對他帶著更深的意義。“它不是工作,是我的生活方式。如果沒有它我不知道怎么生活。正常人生活會碰到很多問題和無處化解的矛盾,我借著創作可以逃避,但回到生活里你發現自己還像當年一樣是個弱者,于是繼續躲到創作中。”
換言之,創作像座堡壘一樣。進入這座堡壘,他發現自己更有好奇心,能真正與人建立聯系,知道如何讓演員做真實的自己。但走到更大的世界,魔法消失了,他又成了以前那個跟自己玩的孤獨男孩。
徐紀周從來沒有想過要停下來。創作還有一層意義,“當你創作的作品被人認可之后,快樂閾值太高了。《狂飆》就像你的文章天下知,而且那么多人深深共情,文人最嗨的不就是你懂我嗎!這是其他名和利根本無法比擬的。體會過那種快樂之后,其他事都刺激不了你,就會希望再去創造它。”
轉頭,他卻創作了受眾更小的古偶題材《逍遙》。這是徐紀周第一次導演古裝劇,“我想借這個類型的殼講我自己想表達的一些態度、認知。”它用一個女性的視角去講不被欲念支配的純粹——當全世界都期待徐紀周延續“狂飆宇宙”,沒有人比他自己更希望如此,但他不想此刻被欲念支配,選擇先“逍遙”一會兒。
監制:李祺 / 攝影:李瀟 / 采訪、撰文 :細補 / 妝發:楊爽 / 造型:盧璐 / 助理:程軍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