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燁
此次拍攝采訪尹燁,還未見其人,卻率先感受到了他的溫度——深圳的冬日,大風忽至,剛抵達華大集團總部就有親切友好的華大同事告訴我們:“知道你們要來,尹總特別叮囑廚師中午用他自帶的羊肉燉湯給你們驅寒。”宏大的生命科學命題,投射進凡常的煙火人間,我們也由此走入了這位科學騎士真實豐沛的世界。
從偶然到必然,讓生命科學流行起來
步入華大集團,一行鐫刻在入口地面上的字吸引了我們的注意——我國科學家成功破譯人類3號染色體部分遺傳密碼。問及這背后的深意,尹燁向我們解釋:世紀之交,生物學界正經歷一場靜默的革命——人類基因組計劃。彼時初創立的華大,代表中國毅然投身其中,自籌款項,完成了人類3號染色體短臂上3000萬個堿基對的測序,為人類基因組測序的版圖貢獻了必不可少的一塊拼圖。“那是一次跨越世紀、跨越時代、跨越種族、跨越國家的生命科學史上開天辟地的發現和壯舉。這意味著有史以來人類初次解密出屬于我們自己的全部生命密碼。”
在尹燁看來,華大創始人們參與到這次壯舉之中,是一次偶然,也如同生命的緣起,由諸多不可預知的契機促成。而這也讓我們聯想到,尹燁的命運軌跡又何嘗不是在玄妙的一次次“偶然”中,錨定在生命科學的浩瀚星海。
最廣為人知的“偶然”發生在2016年。當時,想要推動生命科學普及的他說干就干,在喜馬拉雅開設音頻節目《天方燁談》,成為了最早面向公眾的基因科普系列內容。誰曾想,這檔節目一做就是近十年,每天更新內容、從未斷更,截至目前已制作3000多期,總播放量超 3.5 億次。
與大多數不善言辭,甚至羞于表達的科研工作者不同,尹燁很早以前就開始踐行“兩翼齊飛”——能深耕于專業實驗室,也能做好延展與傳播。他風趣幽默的表達、結合現實生活的類比,讓“基因”“細胞”這些聽上去遙不可及的名詞,被大眾感知、接受。
從音頻到短視頻、直播,再到出版書籍,他不斷變換媒介,而不變的是希望把科學轉譯給大眾的初心。為了在流媒體時代讓更多人接觸到基因科普內容,他精雕選題,堅持真人出鏡,用最接地氣的方式解讀最深奧的難題;為了保證內容的準確和系統性,他出版了10余本書籍。而在此之前,市面上甚至鮮少出現基因科普讀物,尤其是本土作品。“總有人要先寫。”他說起寫書的初衷,“公眾號、短視頻都不夠系統,寫書要嚴肅得多,印刷了就要負責,是一種對科學和探索的忠誠,是要堅持下去的。”
于是,“偶然”成為了“必然”。一個行業總有一個人要帶頭往前走,在基因科普之路上,尹燁成為了那個走在前面的人。但若追溯這份熱愛和勇氣的緣起,似乎也來自冥冥之中的“偶然”——小時候的尹燁,最大的樂趣之一就是和媽媽一起散步、爬山,聆聽萬物呼吸,他們共同在山野間發現一窩刺猬,媽媽不但笑著默許了他想把刺猬帶回家的想法,還幫他一起把刺猬帶回家養起來。回憶起來,他眼里滿是幸福的光:“帶孩子上山的媽媽很多,愿意幫孩子逮刺猬的媽媽很少,同意把刺猬帶回家的更是鳳毛麟角。如果我的母親當時說不能養刺猬,我很可能不會走上生命科學的道路。”
就如同他在《了不起的基因》的序言中寫的那樣:“生命科學中唯一不例外的就是例外,生命在任何情境中都能找到看似不可能的出口。”他欣然接受來自命運的偶然與例外,在找到出口、越飛越高之后,依舊保有對生命最本真的好奇與熱愛,也讓生命科學走進更多人的世界。

尹燁
在基因中解碼生命的浪漫
在尹燁的講述中,基因不僅是生命的密碼,更是一幅宏大而動人的哲學圖景。
能否用浪漫的方式為我們講講基因?面對我們提出的問題,他沏好一壺巖茶,不疾不徐,娓娓道來:“Gene這個詞是1909年由丹麥遺傳學家約翰遜提出的概念,本身是‘傳承’的意思。在1924年的民國生物學課本里,它被譯作‘因基’,我們找到了幾十個版本的讀物進行查證,確認這不是印刷錯誤,而是當時的正式譯法,意思是‘(生命)因為的基本’,而不是‘(生命)基本的因素’。直到1930年,潘光旦先生才首次把Gene翻譯為‘基因’,創造了英譯漢‘信、達、雅’的典范,后續經過談家楨先生、盧惠霖先生等發揚光大,才使得‘基因’這個名字家喻戶曉。所以最浪漫的事情,不在于某個比喻有多么精妙,而是科學傳承和科學史的考證,這個過程本身就是浪漫的。”
他的講述還在繼續,用人們最熟悉的語言解碼最古老的生命程序:“基因就像承載著生命程序的‘代碼’,而這些程序是可大可小卻能完整自洽的‘生命大模型’,就像幾百K代碼的小程序能玩,幾百M代碼的APP能跑,幾百G代碼的電腦游戲也能流暢地運轉,各有各的功能,各有各的審美。比如看似最簡單的病毒基因組,其每一個堿基都不‘閑置’,A基因的末端可能就是B基因的開端——這種循環復用,正是萬物最初演化的根本。”
在他的講述中,生命起源本身就是排除萬難的動人奇跡,是“道法自然”最極致的體現,而人類個體發育也是物種演化的縮微寫照:“在一個人的胚胎發育過程中,我們能清晰地看到從魚形到兩棲、爬行類的演化痕跡——甚至短暫地出現過尾巴結構。如果不是演化留下的印記,我們的胚胎為什么會長出這些后來消失的結構?38億年的演化史,就這樣被濃縮在十個月的孕育之中。生命是一個偉大的奇跡。”他總是能將艱深的基因知識風趣幽默地延展為跨學科、讓更多人可感可知的世界,這無疑是他最大的魅力之一。
拍攝行進至一半,我們從測序儀低鳴的實驗室移步華大集團的戶外中庭。這里看上去猶如一個現實版的科幻世界:充滿未來感的銀色建筑間,不同演化節點、不同氣候帶的植物自在生長,獅頭鵝、羊駝、火烈鳥與梅花鹿等動物在專人照料下生活得快樂愜意。在華大,眾生平等不只是理念,更是現實。
眾生平等,或許早已寫入了尹燁的生命底色。生長于遼寧,媽媽家是滿族,他從小就見證著不裹腳的滿族女性如何獨立剛烈地生活。“男女平等的環境,自然導向眾生平等的觀念。男人與女人平等,人與動物、植物也平等。這對我的世界觀的塑造起到了重要作用。”
于是,他也總是給予女性力量深刻的理解與真誠的推許。在華大,員工的男女比例是47:53,這一現實也有力地佐證著他的知行合一。“為什么女性在全球范圍內正承擔起越來越多的重要角色?無論是政治家,還是像AMD的蘇姿豐這樣的高科技企業領袖,我們已經看到更多卓越女性的出現。這不僅僅是因為社會進步或性別平等的口號,更深層的原因在于,從生理角度來講,女性天然具備在下一個時代更加‘了不起’的特質——比如堅韌、包容與博愛。這些特質正變得越來越重要。反觀我們所處的世界,雖然女性已有一定的地位,但整體而言,給予她們的尊重和機會仍然不夠。”
“從生物學角度看,科技正在彌合兩性間的生理差異,而女性的生命系統本來也具有更強的韌性和獨特優勢——她們擁有更長的健康預期壽命,一生中對社會造成的危害遠低于男性,歷史上極少有戰爭是由女性發起。世界應該給予女性更多尊重和話語權。”

尹燁
讓基因技術普惠于人
當下,華大正在推動一項宏偉的計劃——數字化地球生命。“我們希望完成地球上所有真核生物的基因測序,預計有870萬種。”現階段,華大聯合合作伙伴已破譯6000多種動植物基因組,占全球貢獻的30%以上,合作研究成果已多次入選中國生命科學十大進展。這也讓人們看到中國民營企業在基礎科研領域能夠發揮的巨大能量。
尹燁始終堅信,科學絕不應止于理論或實驗室,而是要讓成果落地,用基因技術造福人類;對于一家民營企業而言,也只有與產業結合,才能有更多資源反哺科研進步。于是我們看見:多年生稻技術不僅在國內成功推廣,更遠渡重洋,在非洲的土地上落地生根,以“一次播種、多年收獲”的全套解決方案為糧食問題提供了來自東方的可持續答案;多年生玉米飼草的誕生,既豐富了畜牧業的優質飼草來源,也為生態與農業平衡找到了新的支點;在人類的腫瘤防控與出生缺陷干預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中,華大已完成逾4000萬例檢測,讓幾十萬家庭避免了新生兒缺陷可能帶來的陰霾,也讓上萬個生命提前狙擊腫瘤威脅,重獲生機。
但在尹燁看來,對于人類生命而言,最重要的不是今天的技術,而在于公眾能否建立“防大于治”的正確認知。于是他也為自己立下一條原則:從我做起。“你自己都做不好,別人怎么會相信你是一個能做大健康的組織?”
他身體力行地踐行“健康管理者”的理念 —— 無論日程多么緊湊,都科學規劃時間,確保每天 6 至 7 小時的充足睡眠;他保持著健身的習慣,有氧、力量,且尤其喜愛瑜伽,在瑜伽球上閱讀,更是他的心流時間。
“從我做起”也被寫入華大的企業文化基因。華大有“三大紀律”:不放過已知的出生缺陷、腫瘤早發現早干預、心腦血管疾病早預防。不僅如此,還有辦公區隨處可見的吊環、被設計成健步道的走廊、每周停運一天的電梯……這些細節共同營造了一個將健康融入日常的微環境。被關照的不只是身體健康,還有心理能量:“我們不鼓勵無意義的加班,我們鼓勵提升效率、產生心流。作為一家科研機構,逼著加班做不出好的科研。科研的本質是內驅,而非從眾——唯有內驅者,才能被內啡肽持續滋養。”
當科研結出碩果,產業走向成功,尹燁很自然地將目光投向了更深遠之處——公益。我們采訪拍攝的間隙,正遇見一隊青少年在組織下進入華大參觀,眼中難掩求知的興奮與喜悅。華大向公眾敞開大門,已成為生命科學的啟蒙現場。不僅如此,他還在10座城市捐建尹哥書房、在騰沖捐建生命科學博物館、每年走進中小學開展公益講座……將生命科學的種子播撒進更多心靈。
而重要的是,他的善意總是充滿智慧與洞察,也始終秉持一個原則:科普的核心在于啟發思維,而非堆砌昂貴的硬件。在捐建騰沖生命科學博物館等項目時,他發問:“在3D打印和數字化技術如此發達的今天,我們真的需要耗資半億去購買一塊‘恐龍骨架’才能激發孩子興趣嗎?”他深信,一個優秀的生命科學博物館,是能用創新的、因地制宜的、低成本的、高效率的方式去點亮求知的火花。
尹燁的公益行動更投射向具體的人。華大的民生項目推進期間,他與團隊在云南昭通遇到了患有地中海貧血癥的女孩果果。一項馬拉松式的救助由此展開——捐款、收購果果家的蘋果、籌措手術資金,一系列行動之后,果果完成了造血干細胞移植,重獲健康。但故事并未結束,尹燁又帶領團隊持續宣傳昭通蘋果,每年穩定的收購既防止了果果的家庭因病返貧,也讓其他更多果農家庭得到幫助。公益從一次單一救助升華為可持續的溫暖循環。

尹燁
安住當下的人生藝術
在駕馭宏大的科學命題與沉重的社會責任之外,尹燁更是一位深諳生活藝術的雜家。
在他五臟俱全的會客室,一個人的“有趣”就可見一斑——客人來了總是能第一時間喝到他親手泡的茶,想喝什么茶,他都有,對五大名瓷也了如指掌;一整面柜子裝滿了汽車模型,他像個大男孩兒一樣對每一個型號如數家珍;他熱愛攝影,游刃于數碼的精尖與120膠片的復古儀式感之間;當然還有閱讀,各領域的書籍散落在各個角落……玩物而不喪志,他不執著于物,卻在物中尋得了生命的詮釋與表達。他更是美食家、旅行者,夏天騎馬,冬天滑雪,“生機盎然”在他身上有著最具象化的表達。
聊到生活,他翻開手機相冊,為我們展示前一晚的照片:他和小女兒一起看立體書,恐龍躍然紙上,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由衷的笑。“你看,三角龍還好,霸王龍一出現,她嚇了一跳!”說這話時,一個父親對于女兒的寵溺溢于言表。
無論工作多忙,他都會抽時間陪伴家人,不出差的日子他幾乎每天都要給女兒講繪本,細數下來,已經給兩個女兒講述了近千本繪本。他沉浸在一人分飾多角的樂趣中。“既然已經花了時間,就不能照本宣科、應付差事,要用心去演,耳濡目染,她自然就懂了;但你如果把這件事變成功利性的,她就記不住。真正學習好的孩子都不是‘教’出來的。每個孩子都是獨一無二的,教育的關鍵在于人盡其才,不能用同一標準去衡量所有人。”
而如今,當尹燁的名字被越來越多人所熟知,不同的聲音總會出現。面對贊美和爭議,他的態度也清醒而通透:“這世界有多少人喜歡你,可能就有多少人不喜歡你,但你要堅持的是做自己的本色。人只活一輩子,要去自由地探索這個世界,在不違反法律倫理、公序良俗的前提下,去做自己喜歡的事。”他也確實是這樣做的——從踏入生命科學之門,到成為科學家、企業家,再到搞科普、做公益,想到就去做,每一步都沒有違背自己的內心。
他也毫不回避自己的“紅”:“做這些事情,你說我圖不圖名?我當然也出名了,如果永遠默默無聞,怎么能聚集資源、推動更大的事業?關鍵在于,這個‘名’字背后是公名還是私利?答案必須是以公名為重,而非一己之私。一個人的貢獻和獲得,究竟孰輕孰重?最終要靠實實在在的付出來證明。名氣不是目的,它只是能推動你繼續向前的工具。”
就這樣,我們這位科學騎士的生活和思維切片中,也看到了更有溫度的、有鋒芒、有色彩的側面,這些側面組合起來,共同構建出一個真實的尹燁。他的確如同一位騎士,“武義”精湛,俠義待人,內心充滿喜悅與達觀。于是想起他曾說:“當回望來路,重要的是思考一路走來哪些關鍵因素造就了今天的自己。”于是在采訪的最后,我們把同樣的問題拋回給他,并得到了如下回應。
“人生就像打摜蛋。你控制不了拿到手的牌,但牌不好不等于就無計可施。我們不要妄言去逆天改命,但也絕不聽天由命。這其中的關鍵,就在于人的主觀能動性。《道德經》里講:天下難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細。我始終相信,無論事情大小,只要答應了,就一定要把它做好。二十年前,我曾問家里的晚輩:怎么掙到一百萬?他們答案很多,創業、買彩票……我說:都錯了,答案是:先掙到第一個一百塊。很多人總覺得,那些成就非凡的人,要么天賦異稟,要么機緣巧合掉進山洞撿到了武功秘籍。但我所了解的成功者,沒有一個人不是長期主義的踐行者。他們相信的是復利的力量。”
“‘歲月不饒人,我亦未曾饒過歲月。’我也從未放棄過任何一件自己認為有意義的事,始終在追尋、在探索,直到生命終點。我希望自己的內心是豐盈的,因為作為人類族群的一分子,要對這個世界有所貢獻。貢獻無所謂大小,關鍵在于愿不愿意為集體的向善、向好,盡一份應有之義。”
“所以,人生并不是由若干個瞬間決定的,重要的是,為了那幾個瞬間你一直都在準備。”
編輯:文冀 / 采訪 & 撰文:郭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