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
“演員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個職業。”
宋佳最近在拍電視劇《芳名三九》。整部電視劇講一個女孩的成長史，因此，全是她的戲。每天從早拍到晚，戲已經過半，但是還有一半。宋佳說，她得警惕著，得照顧好自己的身心，不能讓自己有疲憊的感覺。這是職業性的要求，她是女主角，一旦她病了，全劇組都得停下來，“而且，一旦有疲憊，我就會懷疑我的初心是什么，我不是喜歡演戲嗎？我就是要高興，怎么現在讓我覺得這么累，我不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所以作為演員，我需要穩定。”
宋佳是公認的天賦型演員。天賦，不僅在美貌和塑造能力上，還在于她對情緒和環境的極端敏感。“演員就是情緒的動物嘛，沒有情緒，沒有感知，怎么演戲呢？”她說，“演員的感知觸角就是要比別人更多，甚至今天這個房間里的氣息都會影響我這場戲的表演。必須敏感到這個程度。”
宋佳
這種敏感度是演員的核心工具，但也使其極度易損。一個靈敏的接收器，會無差別地接收所有信號，包括快樂，也包括悲傷、焦慮和外界的噪音。如果任由這種敏感性滲透到生活中，結果很可能是毀滅性的。好在，宋佳的天賦更表現在她的高能量和掌控力——這是敏感與塑造的動力。“生活在戲里，沒有很高的一個能量真的不行。因為我必須駕馭這個東西，不能被它帶跑偏。如果出不了戲，掌握不好這個分寸的話，對自己是一種傷害，很痛苦。”因此，對宋佳來說，真誠地了解自己的情緒和狀態非常重要“你必須得誠實地面對自己，行還是不行，你在哪兒，要去哪里，必須自己得很清楚。不說演戲，各行各業都是這樣，術業有專攻，什么行業都講究‘專業’二字。任何職業干到頭干到極致，那就是藝術。”
宋佳的個人節奏就是她的“開關”機制。她將自己劃分為兩個截然不同的運行模式。如她所說，拍戲的動力就是“殺青”——作為“演員宋佳”時，她打開所有“觸角”，調動全部能量，允許自己“敏感到那個程度”。“而一旦工作結束，回歸到生活的時候，我就把拍戲這些東西全都關掉，我就能過去。生活中就不想讓自己那么敏感。”她描述道，“粗線條一點，隨大流一點，開開心心的，我也不是一個極其關注自己的人，我覺得簡單就挺好。”
宋佳
“開關”機制，或許也被運用在“演員”與“明星”的身份分野中。2006年，宋佳憑借電影《好奇害死貓》中那個極具視覺沖擊力和話題性的“洗頭妹”角色嶄露頭角，獲得了金雞獎最佳女配角提名。那是一個極易被“明星”光環鎖定的角色。她回憶，紅毯“唰一下就放下去了”。后來當然就成了常態，只要她出現在紅毯上，她便總是“很耀眼”“很沉浸”，并且“很歡樂”的。這是因為她將“走紅毯”和“參加活動”也視作一種表演任務。于是，就找到了在那種場域中享受當下的能力。而對于“明星”這個身份，她則始終抱有一種職業上的警惕甚至排斥。“我覺得我可能更善于做個演員，明星這個東西一直就是在訓練，不太會，也不太適合。作為演員，我真的不應該太多出現在那種場合。塑造角色就是我的工作嘛，演員就是應該在角色后面的。”她坦言，“我不是那么特別喜歡那種關注感。”
宋佳
正因如此，當“演員”的開關打開時，她需要一個絕對“私密”的環境。有些同行喜歡朋友探班，大家一起熱熱鬧鬧。但宋佳截然相反，她需要“沉浸、孤獨”，拒絕探班，“誰也不許來”。“因為我覺得我拍戲的時候，那個環境必須讓我感到是很私密的，就像我洗澡一樣，我洗澡肯定不愿意讓人看嘛，就是那種感覺。我覺得就是制作出一個作品的過程，是我們自己知道的，但對觀眾來說，我希望它是一個秘密，只要看到結果就足夠了。”
“我覺得那個世界就只有一坨烏云在我頭頂下雨，那個云只屬于我。”宋佳這樣形容自己的創作狀態。任何外力都是對這朵“烏云”的干擾。“演員真的不需要光芒萬丈，演員就是簡簡單單的一個職業。”
宋佳
“永遠不要自戀，創作上更不要自戀。”
拍攝婁燁的影片《風中有朵雨做的云》時，有那么一場在天臺上拍攝的戲，全是即興的狀態，沒有臺詞，在一個灰暗的日落前，攝影機一邊后拉一邊充滿偏愛地凝視著宋佳的臉，她的臉越來越小……演的時候，宋佳說，她都不知道這場戲林慧是要死了。然而，就在那一刻，天空中突然閃過一道閃電，就劈在她的正后方。在場的造型師是一個德國華裔女藝術家，她沖出來，哭得眼淚滿臉，抱著宋佳說:“這就是《風中有朵雨做的云》那個云！”
宋佳將之稱為“老天爺給的靈光”。她說，很神奇。她經常在劇組感慨說，拍電影的人跟小孩一樣，特別簡單幼稚今天演了一場好戲，興奮得不行，拍到一個好鏡頭，也興奮得不行，“創作的那種愉快很重要”。她還喜歡現場觀察優秀的同行朋友們。“我偷偷從他們身上學東西，學習過來給我用。我發現他們真的都很穩。我喜歡在創作環境中的時候，那個人是非常穩的。每個人都有那種他來自于內心的那種定，那個很棒。我想我二十多歲的時候可沒那樣，天天上躥下跳的，但是人跟人也沒有可比性。”宋佳說，每個演員都在自己的世界和節奏里，“而且這個世界只有你沒有別人”。
宋佳
對于《風中有朵雨做的云》中的林慧，宋佳說:“太激烈了，也太少見了。”那是一個“非常坦誠，接納自己是個工具的存在”的女人，“最后肯定得瘋，不瘋活不了”。拍完這部電影，宋佳休息了八個月——“開關”機制瀕臨熔斷。
宋佳的職業路徑不是規劃出來的，她的世界“沒有計劃，沒有設計”，從不糾結是否能拿到角色，她信奉的是另套邏輯：“我信緣分，生下來之前我們這個膠卷就帶來了，只不過現在一張一張沖洗。可能不同的做法會改變一些事情，但基本上是注定的，所以有些角色就是要來找我的，只有我能來，她會自己來找我。所以我覺得沒有什么可以去評判的，每個角色都和我非常有緣分，沒有這個緣分我根本遇不到她。你說我哪個不喜歡？我都喜歡。”
宋佳
演蕭紅的時候，宋佳31歲。她后來發現，蕭紅走的時候也是31歲。這個角色，宋佳反復提起，她覺得自己跟這個東北女作家很有緣。“冥冥當中，覺得這事就應該是我干。她是東北的，我是哈爾濱人。我小時候每天放學路上路過蕭紅中學。我們小時候學《呼蘭河傳》……”這種種巧合，讓《蕭紅》從一份工作上升為一種宿命。宋佳帶著這種使命感，去詮釋那個“文藝的、倔強的、寂寞的”蕭紅。
憑借這個角色，宋佳獲得了第29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女主角。更重要的是，《蕭紅》奠定了宋佳“重能量”的表演底色。“我就覺得有一種冥冥之中說不清的東西——其實每個角色我都有這種感覺。”如果說《蕭紅》中的蕭紅是熾熱的、外放的、文藝的，那么《懸崖》中的顧秋妍，則是冰冷的、內收的、壓抑的。顧秋妍為宋佳贏得了第18屆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最佳女演員，時任評委會主席的李少紅給出的評價是:“宋佳封后實至名歸。她是一個非常專業化的演員，從一個導演的角度來說，《懸崖》沒有為她設置更多的空間和細節，沒有跌宕起伏的劇情支撐，完全依內心表現。”這種能力，時隔13年后，使得宋佳憑借《山花爛漫時》中的張桂梅一角再度摘得“白玉蘭”視后。
宋佳
“我不太善于演輕盈的東西。”宋佳說，'我以前甚至抗拒輕盈，我覺得那叫戲嗎，這有啥好演的?”在習慣了《蕭紅》《懸崖》《風雨云》這類“重型”角色后，邵藝輝導演的《好東西》這類“輕盈”的角色，反而成了挑戰。這部作品讓宋佳警醒：“永遠不要自戀，創作上更不要自戀。”也讓她反思自己的慣性：“如果沉浸在某種過去里面，用這么多年形成的那個寶貴的經驗去應對新的時代，那么人就停止進步了。”
“我就開始想如何把握一些觀念上的，或者說像新導演的一些新的表達，如何能夠通過我的表現給它呈現出來。它是那么輕盈，看似很日常，沒什么生死，也沒什么大開大闔，在這種小寸勁中，要自然，要豐富，還要有趣，還要可愛，還要有態度。其實它很當代，現在的年輕人喜歡，很真實。真實到可能我都會覺得，這跟我心目中的那種創作，那種戲劇人物差得有點遠。所以它完全改變了我。這也是我特別幸運的一點。我在困境中遇到它了——我喜歡人有進步，甭管每天進步多少，但我想要進步的心不能停下。
宋佳
“年齡就是個數，什么都不是”
有時候宋佳反省，說不應該那么忙了，她希望能夠讓自己有一些閑的時間，因為感受是在空閑中得來的。“如果忙碌的話，一路的風景什么都沒看著。”她充電的方式一點不復雜，睡個自然醒的懶覺，基本上就沒問題了。她喜歡旅游，也喜歡宅家，在家有很多愿意干的事兒：遛狗、翻東西、聽聽歌、發發呆、收拾屋子……她喜歡整理，有點強迫癥，在家就喜歡柜子一遍遍倒騰，跟擺攤兒似的，樂此不疲。但她還是很忙。“有些事我又覺得它需要我，我有一種責任感。可能不是為了名利，已經超過了那個階段。我只覺得這事可能我需要去做，所以就把自己弄得比較累比較忙。”
在劇組里的時候，很多演員跟她說:“拍戲就是我們的生活，我們得把這兒布置得好，讓它有家的感覺。”宋佳相反，對她而言，拍戲就是拍戲，那就是一個創作的過程。“那個過程很奇妙，這群人天南海北湊一塊兒，每天同吃同住，一起朝夕相處，然后又得時刻提醒自己，拍攝期那么長，你得每天腦子里有一根弦，我經常跟導演說，咱倆把這事當成最后一次合作，你也別放過我，我也別放過你。我們這輩子可能就這一次合作機會，我們不要輕易地把它就這樣混過去，稍一不留神兒，今天現場玩玩手機啦、接個電話啦，就可能忽略了什么。可是那場戲記錄下來之后，它沒有機會再去改變了，它永遠就在那兒，你想想這多可怕。”
宋佳
一部戲幾個月、上百天，每天高度緊張，而演員也只是個人，難免會有松懈的時候。宋佳說，不，不能讓它發生。“你被記錄下來的那一刻不可能再重來，所以不敢松懈。我回屋就四件事，卸妝、洗澡、背詞、睡覺，每天。我助手有時候說‘你要不要下班了出去吃個飯’什么的。我永遠就是這四件事，完全沉浸式。
現在的《芳名三九》劇組，戲拍到一半，所有的演員都還沒一起吃過一頓飯。宋佳說，她比較喜歡這種沉浸，讓自已持續保持著一個狀態。“要不然很容易就變成行活了，那我當初干這個干嗎呢？就會讓我變得油膩，讓我憑著經驗去做這事兒，我就沒有那個感受了，就完了，就廢了。”
與此同時，她極其抗拒所謂的“班味兒”和“登味兒”——那種常年混在劇組一身衣服也不換、拿個大茶缸的狀態。對她而言，“班味兒”象征著被動、消耗、妥協和湊合過。于是，“我每天都要漂漂亮亮地去現場”。這絕非虛榮，而是她找到的讓自己快樂的方法，是一種主動的自洽，拒絕被枯燥的工作異化。
宋佳
宋佳看過一本書，在飛機上看得痛哭流涕——希阿榮博堪布的《次第花開》。宋佳說，非常淺顯易讀，非常日常。“但就是感覺寫這個書的人認識我，我覺得人人看到它都會有那樣的感覺。其實大家大差不差。所感受到的問題、種種困惑，大差不差，都是那些。他教了你一種角度，他教了你這個世界上沒有別人，只有你自己。我覺得這個太了不起了。當然，修行是要靠訓練的，在不同的事情發生的時候，其實你可以去訓練自己，慢慢你就會形成一個習慣，形成習慣之后你就會發現都沒那么重要。”
宋佳想起去年演的那部叫《余燼》的電影。實際上三年前，這部電影的導演就給宋佳寫過信介紹角色。那是個沒拍過戲的新導演，當時也沒錢，電影就沒拍成。宋佳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突然，它又回來了。她演一個入殮師，一個身患癌癥的小縣城的火化師，粗俗不堪、丑陋，但是內心像個菩薩一樣。“我覺得，我這角色就是等我修行這三年才能演她，她就是在等我修行，對生死，對這些完全理解更不一樣的時候，我才能跟她結緣。”
宋佳已經當了25年的演員。她說她只干過這一件事。對她而言，年齡焦慮不存在。“年齡就是個數，什么都不是，而且都不用想這事，根本就不用記那個數，生日也不用過。”她說現在二十歲但內心是“老人”的人特別多，非常可怕。“你看一棵樹，它之所以這么漂亮，被這么多人看，就是因為年頭擺在那兒。它的形狀，百年來它的所有的一切，是多么珍貴，多了不起的一個東西，怎么會去抗拒它呢？不應該。”
宋佳
多年前看李安的《臥虎藏龍》時，宋佳年紀還小，但里面的一句臺詞她記到如今，持續地打動了她這么多年:“人要真誠地面對自己。”她說，有一種人非常可怕，他把自己都騙了，他自己意識不到，很可悲。“我覺得誠實、真誠、直接是最簡單的。就是明牌，我底牌就是這樣，這個世界就很簡單。”
“我們演員演戲就是借尸還魂。”宋佳說，“如何把一個角色的靈魂演出來，這話說著容易，其實就是這么一個過程，跟一個角色碰上的時候，什么時候搭上，什么時候沒搭上，我自己心里非常清楚。”
遺憾總是創作的一部分，遺憾更是生活的一部分，這與追求完美，做一個事情的標準近乎苛刻的要求，是不沖突的。
“在我做的事情面前，我從來不會混過去，
從來沒有這么想過，再小的一件事情，
哪怕今天配音就一句詞，我也會按照我的標準把它做好。
做不好是我的能力不行，但是我不能不去做，
不能騙自己，我可能把你騙了，但不能騙我自己
——我永遠不要當一個欺騙我自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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