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圓圓
享受
立冬時節，北方正以濃烈燦爛的方式為一年收尾：每棵金黃滿溢的銀杏樹下總有人贊嘆著拍攝，風吹起的深紅、黃褐、深綠的落葉和褚石色的大地共同勾勒出濃厚色調，如詩如畫。抬眼望去，藍天下靜謐流淌的河水、一閃而過的秋雁，在心中仿佛共同奏響秋日奏鳴曲。
這樣的氛圍下見到高圓圓，心境也有些不同了。
我們聊起冬日，高圓圓說，其實她不是特別熱愛天寒地凍的冬天，“對于冬天的當下，就是忍耐”。她從小生長在北京，成年后也常駐北京，在這座四季分明的城市，凜冽的寒冷成了她關于冬日最深的記憶。“如果說喜歡，我喜歡冬天的室內。”當室外的寒冷已冷到需要忍耐，對室內溫暖的盼望，反因對比更顯強烈，“時間不會太久，熬過去，回到室內，就能體會到溫暖”。
高圓圓
冬日的快樂由此而生。“不在于當下的忍耐，而在于對溫暖還有個盼頭。”她希望每個人的冬日快樂，也是微小而具體的，“一杯咖啡，一杯暖暖的奶茶，甚至一杯熱水”。
溫暖的還有人情帶來的儀式感。在高圓圓的生活中，冬天吃餃子，是最家常也最持久的儀式。“立冬、冬至、過年過節，反正北京就什么節假日，都吃餃子就對了！”
“吃餃子總覺得吃不夠。小時候不像現在，隨便什么時候想吃餃子都能吃，吃餃子是有儀式感的：爸媽都上班，一定是休息了，有節日了，才會包餃子。到現在，吃餃子對我來說都是一件美好的事。”
高圓圓
這個階段，高圓圓常常說到“美好”和“享受”。在2025年，她曾開玩笑說，一年里仿佛完成了過去十年的工作量。現在她想說的是，“沒那么夸張，可能算蟄伏停滯之后工作狀態有了個對比，我也都還在適應這種工作節奏的調整。適應之后，還挺享受的”。
過去的十年里，高圓圓結婚、生子，工作量有所減少。尤其是2019年有了女兒后，她將更多的時間用于陪伴女兒的成長。“之前有人問我，你覺得工作和家庭，哪個更重要？其實都可以很重要，可以齊頭并進，也沒有必要分先后。”她說這就像做選擇題，“如果做不好，我就做減法。過去我一直在做減法，這一兩年開始做加法，我也挺享受做加法的過程。”
加法做起來，意外發現，“我還挺有潛能的”。不久前，高圓圓還和她的中醫聊到了這個話題，她說，“我發現最近自己挺怕完全停下來的，會怕有點無聊”。“工作忙起來，仿佛每天都在外面走，一直在換不同的城市，但我好像蠻享受，這是過去不可想象的生活狀態。”中醫聽完，一句話總結：“你這叫上癮。”
高圓圓
“一個不習慣的事物，開始拒絕，到調整自我去適應，再到開發出里面的樂趣，最后享受其中，可能做很多事都會有這種過程。”高圓圓感慨，“這就像我拍戲一樣，我開始那么抗拒拍戲，真的投入之后看到了、感受到了樂趣，再反過來，注入熱情。”
她也不知道心態是如何抵達至此的。“你問我為什么，我可能也找不到答案，可能是我還有野心，我內心還有對沒做到和未完成之事的愿望。”
高圓圓
觸碰
高圓圓曾經為自己的演技天花板而沮喪過。
2021年《十三邀》訪談中，和許知遠走在冬日的胡同里，她曾經流露出淡淡的失意，說“我作為演員的天分是有限的”。
回憶那時說的話，“我是在總結我更早階段的狀態”。后來她發覺，后面還有話沒說完，乃至后來總被問起，“你是不是放棄了？”
“我看到了天花板，不代表我就放棄了。那個階段，我覺得太累了，希望自己別和自己較勁。但是儲蓄好能量之后，還是想要再出發的。”這兩年再被問起，就會察覺，高圓圓已經走在“再出發”的路途中。
高圓圓
“也不至于說掀掉天花板，但你是不是可以去觸碰它，有沒有可能將天花板再往上抬一點兒——我現在還是在這種期盼中的。”高圓圓闡述道。她是這樣一種人：將自我認知放低，給足心靈空間，從結果來看，后來做到的事，都會更容易讓人滿足些。
放下那些糾結的自省，也放下了曾經害怕的事物。高圓圓看起來是位淡淡的、罕有歲月痕跡的美人，身上卻有神奇的點，比如她說，自己不害怕死亡，也不害怕衰老。
“不害怕死亡，是有一個階段的。”高圓圓說。她看過一段話：父母是你和死亡之間的那堵墻，這堵墻被打破之后，你就直面死亡了。“母親身體一直不好，我從小就在一種恐懼中長大：我知道自己一定會比別人更早失去媽媽。死亡曾是我最懼怕的事。但成年后，經歷了恐懼的巔峰，好像也就無畏了。” 2005年之后的近十年里，高圓圓奔波于醫院和片場，直到母親離世。她說：“在這個過程中，能量自然地就出現了。將死亡當成自然的、必須要去面對的規律，也就沒什么可怕的了。”
高圓圓
母親40歲生下她，高圓圓也40歲生下女兒。“相比來說，這個年齡的我情緒穩定、生活穩定，還有不錯的身體。我小時候恐懼的一些東西，至少希望在我小孩這里不會發生了。”
至于衰老，如今她還是有所困擾：身體不再靈活如昨，記憶力也不再那么好。有一陣，她心臟有些不舒服。做了一系列檢查后，醫生對她說沒有器質性的問題。“可怕嗎？你既然不能逆天，那么，想辦法和衰老和平共處，接受它，再通過鍛煉讓它稍微延緩就好。”她試了許多運動方式，找到了更適合自己的禪柔，拉伸肌肉，增加靈活度，與身心對話。
還會對什么恐懼和害怕？一時，想不起了。“可能也是我主觀的保護機制在啟動。”
高圓圓
剛剛成名時，高圓圓在社交場合是緊張無措的，甚至會躲起來，怕出丑。盡管她是那樣一個漂亮的女孩子。后來，她也總是不將自己的美貌視為最重要的事。對于職業所帶來的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那一面，她并沒有在看到后瘋狂地攫取。我問她：“你好像一直不是特別喜歡名利場中那些光鮮亮麗的部分？”
“也不能這么說。它肯定是工作的一部分，甚至會反過來決定你有沒有機會接到更多需要沉淀演技的角色。兩部分是相輔相成的。”嗯？這是個新發現。她自洽了。
早前，高圓圓也討厭過做演員必須進行的宣傳。有時，她還疑惑，“錦繡文章所寫的人，是我嗎？”“現在，早就不疑惑了。你要給別人想象空間和理解的不同。如果每個人的想法都一樣，也挺沒意思的。”
職業上，從《風林火山》的劉思欣到《絕密較量》的趙亞苧，高圓圓也在觸碰和接住與往昔自我完全不同的角色。“我有了更多探索欲。以前，我想要躲開，或者說理解不到就希望保持距離，但現在，遇到這樣的角色會覺得很神秘，很有意思！”
高圓圓
流淌
交朋友的心態，也自然有了變化。
高圓圓有那種從小就認識且相知多年的朋友。“以前很自覺地，同類相吸，同類找同類，但是現在，我對不同類型的人有了非常強烈的興趣。”
遇到同類，當然還是安心的。遇到不同的人，也不再惶恐。高圓圓說，這一切源自內心穩定度的提升。“對自我掌控能力和自信有了，對世界的探索、好奇就多了，對未知的事物也會更有興趣了。”
高圓圓
在某些社交場合，高圓圓現在依舊做不到游刃有余，但另一種情況下，她會被不同人的特質吸引。“小時候，你對自己的認同不多，就希望找到同類，在這個過程中彼此自我認知，彼此溫暖，給彼此力量。但現在，這個階段已經相對過去了。”
30多歲的時候，高圓圓認為自己是個逆向生長的人，小時候裝成熟，長大了開始彌補童年，同時也很在乎每一年和每一年的自我差異。但這幾年，時間好像真正地流淌了起來，有時候她都要想一下，“我今年，40多少歲了？”
17歲的時候，她在王府井逛街被星探發現，那時的高圓圓對拍戲、成為明星并沒有企圖，甚至有些抵抗。26歲，她以《青紅》主角的身份參加戛納電影節，去之前她甚至還問導演能不能不去。30歲拍攝《南京！南京！》，她剪了短發，一遍遍地讀《魏特琳日記》，與導演一次次地探討表演……那些，都過去了。
高圓圓
“都走過了，回頭去看，我會說當時的每個選擇都不后悔。底層邏輯是，我對現在挺滿意的。如果我還有許多真正不滿意的地方，回望過去，那我可能會有遺憾，想補足。現在可以說不后悔了——每一個當時做的選擇，都對現在的我產生了作用。”
2017年拍攝的《風林火山》直到2025年才上映，時隔了那么多年，這對高圓圓來說也是第一次。看到片中出演劉思欣的自己，高圓圓的第一觀感是，陌生。“過去太久了。另外，它也不是非常生活流的戲，你不會看到太多自己的影子。”精神科醫生兼藥劑師劉思欣冷靜、縝密、殺伐果決，但這個角色在劇中到底起著什么樣的作用，直到拍完，高圓圓都未曾知曉。“某一部分，我和觀眾一樣，是以探索、未知的狀態去看的。”她說過，“在表演時，我接受這部影片去往任何方向的可能性”。
《風林火山》上映后，高圓圓才真正理解了前因后果里的劉思欣。《風林火山》上映后遇冷，對她來說，也有點遺憾。“這部電影的議題也好，呈現也好，甚至美學方面也好，如果是在某一個年代里，觀眾的接受度可能更高一些。而現在，大家的心態似乎更保守了，也需要更濃烈的情感輸出和情感投射。”
高圓圓
對每一個角色，高圓圓都是當下承接，過后則希望自己和她“沒有太大的、絕對的連接”。就如當時接演劉思欣，這個角色是有些先鋒性的，而時代在疫情前后的這幾年里有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變化，在這兩年，高圓圓和以往角色的切割也變得明顯了起來。
這和時代的變化有關。高圓圓說，另一方面，當然也是她的自主選擇。“以前當然還是《咱們結婚吧》或者《單身男女》同類型的角色找來很多。這幾年，至少一個角色是一個樣了，所以每個角色之間的連接感，也不那么強了。”
“我的年齡、生活和狀態都發生了變化，這些變化也會帶到角色里面。”譬如《完美伴侶》拍攝于高圓圓結婚生子的時期，家庭、事業自然會有矛盾沖突，與陳珊這個角色相遇，時機契合。“這兩年的角色，我就不想要再重復了。”
高圓圓
探險
在新的一年里，高圓圓接了相熟導演的新戲，也有新作品等待上映，譬如《克什米爾公主號》與《森中有林》。
即使是與舊相識的導演一起拍戲，“角色也是不同的，”高圓圓稍微提升了語調，“非常不同，還蠻有新鮮感的。”她打了個比方，“就像一起在安全感的基礎上，進行新的探險”。
演繹每個新角色，從“要去演”到“有把握”之間，高圓圓會做很多準備。“首先你要有興趣，然后再用方法去完成。細節到，甚至不是心理準備了，而是許多小事，甚至細節到臺詞。”
高圓圓
《克什米爾公主號》的導演劉偉強非常高效精準，這就對演員提出了更高要求。“你把所有空隙完全交給現場是不行的。你說有沒有即興，我不確定，但是對于非常大場面的戲，你判斷可能需要兩天，導演一天半就拍完了，也拍得很好。”這種情況下，高圓圓就需要調整自己也成為有準備的、精準的表演者，快速融入節奏。
但同時，劉偉強又很尊重和體恤演員。有一場戲已經拍完了，高圓圓之后察覺到自己表演的某個細節不對，她想了又想，去問導演能不能重拍。沒想到劉偉強爽快地同意了。“他很愿意給演員空間，讓她發揮自己想發揮的地方，無論是給演員信心和鼓勵也好，還是給大家探索空間也好。”
陳坤也是如此。17歲拍廣告時，高圓圓就和陳坤相識，但這么多年也沒有再次合作過，直到《克什米爾公主號》。一場大戲，陳坤完成得很好，高圓圓問：“我的表演不太好，我們能不能再演一遍？”陳坤的回答也是，“沒問題”。“這對他是有風險的，他上一場表演得很好了，下一次有可能沒有那么高的完成度，但他就是沒有猶豫地答應了。只要對戲好，他都可以。”
高圓圓
《森中有林》的合作是另一種探險。鄭執雖然是新導演，但是小說家出身，做過多年編劇，有豐富的跟組經驗，“所以他對現場把控和部門之間的協調，都非常對”。劇本也是鄭執寫的，他非常清晰地知道自己要拍什么，同時，他還留了空間，給演員與現場產生創作碰撞。“這就形成了非常美好的拍攝過程。”她演繹了一位非常真實的“有各種大小毛病”的東北女性，“和于和偉的合作，也非常好，我還挺期待《森中有林》的最終呈現的”。
拍攝《克什米爾公主號》之前，分別進入人生另一個階段的高圓圓和吳彥祖，雖然電話、微信仍有聯系，卻也有超過10年沒再碰面了。“當看到他走過來，大家擁抱一下，感覺真好，心里也很感動。”劇中，高圓圓有英文臺詞，吳彥祖還幫助指導她一些斷句方法。
“現在想想，如果不是這些人的托底，我會不會有勇氣去提出一些想法呢？”高圓圓說。她總是替他人考慮：自己要重拍，大家會不會有困擾，或者會不會拒絕自己？“好像我是得到了大家的愛護，才會更勇敢一點兒的。”
高圓圓
這也恰似她和這個新時代的相輔相成。在這個時代里，高圓圓出演了一些自己都未曾想過的角色，也期待著塑造更多“不被規訓的女性”。在過去的時代里，她并沒有過多叛逆的表達，她也曾羨慕過別的女孩子勇闖世界，但現在，“我好像也有了一些新的覺醒”。
在她成長的時代里，乖巧懂事依然是社會對女性的主流期待。當生下并養育女兒后，高圓圓在期待她快樂時，也本能地期待著她懂事，然后被這樣的期待嚇了一跳：所謂懂事，受益者都是他人。“你為什么不讓她做自己？”
“女性該如何成長，如何完成自我成長，都有了變化，我被影響著也有了新的思考。我覺得這些是應該被看到的，應該是被展示的——不完美的女性，不被規訓的女性。”
有時，她會對充滿批判性和先鋒性的朋友說，“時代是被你們改變的，歷史是被你們書寫的”。“我不是逆流而上的人，但時代的浪潮來了，到底也會帶給我一些思考。”
那么，就去探險吧，去書寫吧，去表演吧，和這樣的時代，擁抱著，走在一起。
出品：李曉娟 / 監制：滕雪菲 / 攝影：WANGLEI&JIANGKUN（王磊&蔣堃） / 策劃&造型：TIZI XI / 藝人統籌：SURE 劉碩 / 化妝：張人之 / 發型：肖昀見 / 撰文：孫三好 / 美術：SHáO ZI 勺子 / 制片：尹佳琪（NOBODY) / 美甲：Meet.U / 服裝助理：木子、林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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