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紅
時間是從某個剎那開始的。對喻紅而言，繪畫，是她讓時間顯形的方式——她相信“瞬間”的復雜結(jié)構(gòu)，相信那些被忽略的、轉(zhuǎn)瞬即逝的感受，正是人的存在最真實也最永恒的部分：“我一直覺得繪畫在見證一些東西，它可以穿梭于物理世界和心理世界。”
這句話像她創(chuàng)作的注腳，也像一種警醒，喻紅并不“再現(xiàn)”世界，藝術家讓世界在畫家“心之眼”的目擊中自我浮現(xiàn)。她的作品里有戲劇性動作、有沖突的張力，也有漫長的凝視，一些似乎什么都沒發(fā)生的片刻，恰恰是情感最濃烈、最難言的時刻。
生活在他處
“藝術不是我在表達什么，而是我和世界一起存在的方式。”
“我每次來到畫室，首先會清理一下環(huán)境，掃掃院子，整理整理顏料，開始畫畫。”
我們見到喻紅時，正值北京的深秋。她的院子里有棵柿子樹，年歲和這工作室一樣久，結(jié)了很多果實。聊天問起她的生活，喻紅平淡地描述了每天的日常。喻紅的生活秩序與她的繪畫一樣，是被“生活”緩慢打磨出來的，她相信生活——這是身體與世界的默契。
喻紅在工作室的院子
這種節(jié)奏來自生活，也來自勞動。她說她最怕的不是“創(chuàng)作瓶頸”，而是“心太亂”。創(chuàng)作習慣就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進入狀態(tài)，或許藝術家有時候也像一個農(nóng)人，在每天的勞作中尋找秩序。
“我覺得秩序就是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的相處），是互相生發(fā)的關系。”這句話，是她對世界的理解，也是她繪畫的精神底色。她并不把他者當作“對象”，而是當作一個與人共呼吸的存在。她畫人、畫雞、畫樹，從不只是形式上的再現(xiàn)，而是對生命的共感。喻紅的畫布上，空氣似乎總在流動——那種流動來自一種被觀察的溫度：人與事物之間的默契與相互塑形。
喻紅
喻紅并不多談“家庭”這個詞，最近母親高振美的個展剛剛開幕，她與妹妹一起為母親整理作品：“我是年齡越長，越覺得我像我母親。小的時候我覺得我跟她完全不一樣。”喻紅的母親高振美，是20世紀60年代畢業(yè)于中央美院的畫家，十幾年在出版社工作。
喻紅記得：“她（母親）這一代蠻艱難的，長期高負荷的出版編輯工作，而且她住得特別遠，每天單程坐公交要一個半小時。”這樣的日子持續(xù)了十幾年。母親清晨天不亮就出門，夜晚回家時，女兒常已熟睡。
“我其實很少見到她，大部分周末才能見到。”喻紅記得那些少有的周末，母親會打開畫箱，讓她和妹妹當模特。那是喻紅第一次聞到油畫顏料的氣味。
喻紅
“我現(xiàn)在還記得那個味兒，太美好了。從那時候我就想長大要學畫畫。”她后來笑說，那并非真正的“教育”，而是氣味、顏色、手勢在身體里的傳遞——她的藝術感知從那時起就被喚醒。
喻紅在工作室中創(chuàng)作
多年后，當幫八十多歲的母親籌備畫展時，喻紅說：“我在整理她作品之前想到她，就是女兒看媽媽的這種關系，但整理作品時，其實是一個藝術家看另一個藝術家。”這種視角的變化讓喻紅看見母親的完整人生：不僅是母親，也是藝術家、勞動者、那個被時代塑形又始終堅持畫畫的人。
喻紅《目擊成長》系列：1978年喻紅12歲
左：《人民畫報》 1978年 第11期 第30頁 北京市少年宮88x100cm 數(shù)碼打印
右：《1978 12歲和全家人在一起》100x100cm 布面丙烯
喻紅說：“我覺得整理的過程，一個是勞作，另外其實就是進入過去的時光。雖然很瑣碎、很累，但那是一種美好的感覺。”那種“勞作”讓喻紅重新理解了傳承，并非血緣的線性延續(xù)，而是時間與精神的流動。母親在喻紅的生活中，成了時間的鏡面：一個仍在畫畫，一個在整理畫；一個繼續(xù)存在，一個在被看見。
這種“目擊”的感受，也延伸到喻紅與女兒的關系，喻紅說：“我看著她的成長，也在看著我自己。”在那種觀看中，時間不再是一條直線，而是循環(huán)。母親目擊了女兒的成長，女兒也目擊著母親的老去。這種雙向的時間，使“他身之感”變成一種存在的真理——我們每一個人，都在他人的時間中被定義。
喻紅
“我畫別人，也在畫我自己。”喻紅這樣解釋她的創(chuàng)作，“但這個‘我’從來不是孤立的。”她拒絕那種把藝術家神化的說法。她不相信“靈魂的獨白”，她相信“共鳴的回聲”。這句話的平靜，恰恰是她的哲學的重量。她不去強調(diào)“共生”，因為在她眼中，那不是理念，而是事實。當談及未來時，她的語氣依然平和。她不規(guī)劃下一步，也不總結(jié)過去。她說：“我希望每一件作品都能留下它自己的時間。”
或許這是一個藝術家的終極目標——讓每一幅畫擁有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節(jié)奏、自己的生命，不把作品看作“表達”，而是看作“存在”。那種存在，就像藝術家所說的“瞬間”：短暫、微妙，卻充滿力量。
在喻紅眼里：“瞬間對我來說，不僅僅是短暫的時間片段，它也是一種積淀的結(jié)果。”在這些被積淀的瞬間中，喻紅完成了從“目擊他人”到“成為他者”的轉(zhuǎn)變。她不再只是觀察世界，她成為了世界的一部分。
喻紅
目擊時間
“繪畫是見證。它可以穿梭于物理世界和心理世界，人們各自的瞬間。”
北京深秋的陽光緩緩落在喻紅畫室的玻璃窗上，光線極其“安靜”。自然光是繪畫的語法，陽光在一天中緩慢移動，穿過畫布、調(diào)色盤和地面，時間的流動也就隨之被看見。與光線同源，喻紅的創(chuàng)作“始終建立在一種持續(xù)的‘看’上”。這種“看”不是獵取，而是一種恒久的共處。
喻紅在工作室
喻紅年輕時最喜歡的事情，是在公交車上看人：“我喜歡看人，尤其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坐公交的時候，看不同年齡、不同表情的人。”那時她還是學生，北京的冬天冷得干燥，公交車窗上凝著一層薄霧，陌生人之間的呼吸幾乎交織在一起。她觀察他們的手勢、皺紋、神情的瞬變，那些并不重要的細節(jié)，后來卻都成了她畫中的靈魂。她從不去記錄，只是看。
那種“看”本身，便是一種目擊——對生命流動的目擊。
“繪畫是見證。”喻紅這樣說過，“它可以穿梭于物理世界和心理世界。”喻紅的作品從不追求明確的敘事，它們更像一種意識的顯影。那些人物——戀人、女子、青年或母親——都處在時間的臨界點上。他們沒有動作，也無須解釋。他們在沉默中被凝視，又在凝視中抵抗時間的侵蝕。她畫的不是“事件”，而是“時間”在事件之間留下的瞬間。
喻紅
《愛情島》就是這樣的瞬間。畫面里，一對戀人站在一座孤懸海面的島上。陽光照亮他們的肩膀，海浪在腳邊拍打，花瓣從空中飄落。整個畫面安靜、柔和，甚至有種幸福的氣息。但喻紅說：“愛情在人心中的狀態(tài)，是浪漫、美好、排他，又面臨險灘的。”
《愛情島》因此不僅僅是一幅關于愛情的畫，它也是一幅關于時間的畫。喻紅讓愛情的甜美與崩塌同時存在——島嶼的孤立、海浪的反復、花瓣的墜落，都是時間的不同形態(tài)。她用具象的圖像去表達抽象的情緒——那種既被安慰又被威脅的感覺，正是愛情的本質(zhì)。她并不認為愛情是一個主題，而是一種情緒的鏡像。
喻紅，愛情島，2023。布面丙烯，300 × 250 × 4.5 cm ?里森畫廊
喻紅說：“我不喜歡‘主題’兩個字，我更關心情緒、經(jīng)驗、反復。”
在喻紅看來，繪畫不是為了陳述，而是為了回到那種“被瞬間觸動”的經(jīng)驗。她讓情緒自己生長，在畫布上形成自己的節(jié)奏。她不追求構(gòu)圖的完美，而追求一種“正在發(fā)生”的感覺。她的顏色總是帶著空氣的濕度——藍色里有霧，紅色里有肉體的溫度。
喻紅
如果說《愛情島》表現(xiàn)的是時間的凝固，那么《激流》表現(xiàn)的則是時間的流動。那幅畫源于她在加州海邊的一個瞬間。她看到海浪反復沖刷著岸邊的枯木。“那些樹干像人的骨骼，被浪沖刷著……我覺得那就是生命的形狀。”她在那一刻理解了時間的另一種形式——它不是線性的前進，而是不斷的沖刷、反復與磨損。她說：“海浪像時間，它沖刷著一切，但也讓一切重生。”
喻紅，激流，2024。布面丙烯，Square: 150 × 150 cm，Installed: 212 × 212 cm ?里森畫廊
《激流》的畫面比《愛情島》更冷靜，也更遼闊。畫面中央的男子站在海邊，凝視著那些漂浮的木根。他的背影略微彎曲，手指松弛地垂在身側(cè)。整個世界似乎在動，唯獨他靜止。浪花一遍又一遍地掠過，時間在這里不再是背景，而是主角。喻紅通過那種反復的、無目的的流動，揭示出生命的脆弱與頑強。她筆下的“激流”，不是破壞的力量，而是一種持續(xù)的生成——一種來自自然的哲學。
“繪畫是緩慢的，它抵抗了消耗。”她重復這句話時，語調(diào)非常平靜。
她并不需要證明繪畫的價值，而是通過它在對抗一個速度過快的世界。在這樣的對抗中，時間不再是外在的壓力，而成為她作品的內(nèi)部結(jié)構(gòu)。她的畫中有靜止，也有流動；有凝固的瞬間，也有反復的波浪。她讓這些時間的形態(tài)并置在一塊畫布上，讓它們互相侵蝕，又互相生發(fā)。
喻紅在工作室中創(chuàng)作
各自的瞬間
“我畫別人，也在畫我自己。”
聊天的最后，我們回到了最初的問題：在當下該如何與他人共處？喻紅沒有給出答案，她只是讓畫布自己回答。
“藝術不是我在表達什么，而是我和世界一起存在的方式。”她的作品沒有宣言，也沒有立場，它們只是存在，像空氣、像水、像光。
喻紅
“各自的瞬間”意味著每個人都擁有獨立的時間經(jīng)驗，也意味著所有時間都在同一個流里匯合。喻紅讓這種矛盾并存：個體的孤獨與世界的共生。她用緩慢的筆觸記錄世界的呼吸，用身體的節(jié)奏回應時間的流動。她的畫告訴我們：成為他人，并不意味著失去自己，而是在他者的感受中重新理解自己——一種看，也是一種被看，一次永不停止的緩慢目擊與切身共感。
Q&A：
能和我們分享一下你的日常生活嗎？不創(chuàng)作的時候，你通常在做什么？
喻紅：我就有點懵，不知道。我的工作其實主要是兩塊：一個是畫畫，這就是日常的創(chuàng)作；另外一個就是教學。在美院教書也要花很多時間。這兩塊都是工作，除此以外就是生活了。日常就跟大家一樣，衣食住行，我沒有像很多藝術家那種習慣，比如到了畫室先泡個茶、進入狀態(tài)什么的。我基本上就是進畫室，把顏色準備好、調(diào)色盤準備好就開始畫。畫完就扔下筆，回家干各種事情，其實沒有什么特別的習慣。
你今天穿的衣服有什么特別的喜好嗎？
喻紅：今天穿的是JNBY的衣服，我還是蠻喜歡的。它比較簡單，質(zhì)感也很好。我喜歡那種比較概括的設計，不喜歡太花哨或復雜的衣服。日常我穿黑色比較多，但也知道應該多一點色彩。只是藝術圈嘛，開幕的時候都是黑壓壓一片。
你怎么看待時尚與藝術的關系？
喻紅：我覺得很不一樣。時尚首先是在某個時段里的風尚，它的時間性特別強。藝術也有時間性，但那是比較慢、比較長周期的時間。不過到最根本，其實都是在表達對世界的態(tài)度。它們的體現(xiàn)形式不一樣——時尚要快，要當下，要當季有效；藝術的時間更慢、更深。年輕時候我可能為了漂亮累一點也無所謂，現(xiàn)在我更看重舒適。
你在教學當中最常對學生說的話是什么？
喻紅：我上課的時候很少跟學生講自己的作品，因為我不希望他們像我。他們應該像他們自己。當然他們會看到我的作品，但我通常講別人的作品，幫助他們找到內(nèi)心。對我來說，最難的部分不是技巧，而是“你想表達什么”。每個人都特別想表達，可是往往不知道自己要說什么。老師的工作就是聽他們講故事，幫他們梳理到底要表達什么，然后讓他們?nèi)嵺`。
我經(jīng)常和學生討論“自由表達”這件事。技巧是可以學的，但找到內(nèi)心的方向非常難。現(xiàn)在的時代太嘈雜了，能夠真正找到自己內(nèi)心想做的事兒的人很少，也要花很多年才能找到。
你在作品中經(jīng)常關注人與自然、人與他人之間的關系。你是怎么理解這種“觀察”的？
喻紅：我其實就是一個觀察者。對所有的東西——景物也好、人物也好——我都是一個觀察者。觀察完之后獲得的形象、場景，會和我腦子里看到過的文學、宗教繪畫、文化的東西融合，然后慢慢發(fā)酵。最后能長出什么，我也是在等待的過程當中。不是融合了就一定產(chǎn)生好的結(jié)果，有時候也不一定。
你希望觀眾從你的作品中感受到什么？
喻紅：我希望通過作品讓觀眾感受到情感之間的連接。藝術不是孤立的，它是一種共感。我希望他們能從畫里看到的不只是畫面，而是那種被世界溫柔觸碰的感覺。
請用一句話總結(jié)你現(xiàn)在理解的“繪畫”。
喻紅：繪畫是見證。它穿梭于物理世界和心理世界之間，讓我看到自己，也看到別人。
總策劃：徐寧 / 攝影：金家吉 / 編輯：劉冠楠、藝凡 / 采訪&撰文：凱特比 / 攝影助理：三一 / 美術：初二 / 美術助理：蔣蜜 / 制片：Molly、阿譚（GARAGE26） / 造型：Slap Youkou / 造型助理：Mohan / 妝發(fā)：旻杉 (Nan Beauty) / 編輯助理：肖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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