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佘詩曼
很多年里,佘詩曼都是一個被“信任”的演員。
她不失手、不浮夸、不越界。她在,就穩住了場。看到一場有她的戲,就心知不會出錯,從宮斗戲的開山鼻祖《金枝欲孽》中的爾淳、《使徒行者》的女臥底阿釘,到《延禧攻略》里步步為營的嫻妃,再到兩部《新聞女王》中雷厲風行的Man姐,佘詩曼的表演,背后是影視行業與大眾議題的變化,也映襯著這些年來,她的生活節奏與心境的不斷流轉。
佘詩曼像一個始終與時間對齊的人。她不逆著時間炫技,也不被時間推著走。她只是站在那里,讓時間經過她。
這是一種很難被復制的姿態。
《BAZAAR ART》12月以“藝術姿態”為主題,關乎在文化流動中溯源審美,在自我堅守中創造至美,是鋒芒與溫柔共生、執著與松弛平衡的生命狀態,也是我們眼中的演員佘詩曼。她的每一步選擇,都鐫刻著“藝術姿態”的核心,在職業角色中塑造審美,追求激活自我的新面貌,在不斷的聯結與探索中,讓生命姿態,熠熠生光。
這一次,我們的對話,從表演聊到生活,從成長聊到離去,又從愛情,聊到一個人的生活。

佘詩曼
走入角色之前,走入真實
我們從《新聞女王》中Man姐(文慧心)這個角色談起。
聽佘詩曼聊天,很快就會意識到,她身上沒有“忽然來一下”的鋒芒,也沒有外溢的張揚感。她講話清楚,語速穩定,邏輯完整,像一個長期把自己放在秩序里的人。她對表演的理解,也是一種秩序感。她會反復提到“準備”,準備就是,把所有不確定性,一點一點拆解掉。她看劇本很慢,會在腦子里反復推演角色的行為邏輯:她為什么出現?為什么這樣說?底氣從哪里來?
佘詩曼說:“我一生都在演戲。和Man姐一生都在做新聞一樣,都是非常專一的人。”她們有著相似的精神力量,來自內心恒久的堅持與純粹。
初讀《新聞女王 1》劇本時,她在思考:“這個角色會不會太拽,會不會很討厭,會不會太兇?”最后她和監制討論:“不要讓人物性格在中間,這樣不好看。就往那個方向走,拽就拽,她有實力,不怕拽。”在第一部戲里,她不想模糊角色個性中可能不討好的那一面,是為了讓人物立住。
作為從未接觸過主播職業的演員,她為這個角色付出了很多努力,不模仿任何現成的影視形象,而是從真實的體驗而來:“因為沒有接觸過主播這個職業,所以我需要練習報新聞,劇組搭了一個棚給我,我練了差不多半個月到一個月,在家里也重復錄了很多音,現在還存在手機里。”把握住主播的語氣習慣,是最大難點:“這個字要重一點,那個字要輕一點,既要有點語氣,又不可以太多感情在里面,這個平衡是非常難拿捏的。”

佘詩曼
Man姐之所以令人喜歡,是因為她從來不是令人望而卻步的完美主播,一帆風順的人生贏家,她的強勢和欲望來得具體、真實、有血肉。這個被放置在某種權力結構里的人,行動里充滿了細節,她是判斷迅速,不留余地的。到了《新聞女王 2》,這個強勢角色浮現出了柔軟的一面。
Man姐的面子和里子,佘詩曼都想塑造得足夠飽滿。
“她的童年是有陰影的,劇情里會觸發到她內心情感更豐富的一面。”佘詩曼說,當角色離開權力中心,“Man 姐信心少了一點,但人情味重了一點”,面對義務幫忙、薪資微薄甚至免費加入的同事,她不再是說一不二的大姐大,而是不愿再苛責后輩的領路人。在離開公開平臺時,那份難掩的不舍,讓角色非黑即白的判斷思維發生了改變。
“第一部里,她在SNK新聞部有資源有后盾,第二部要自己出來闖,沒有資源,有實力也可能沒用,這其實是給所有女性的鼓勵——離開舒適圈會有很多困難,但只要一個一個接受挑戰、解決問題,朝著方向努力就一定會成功。”佘詩曼說。
她提純了那份闖蕩的野心。而她自己,向來也是和Man 姐一樣,樂于迎接挑戰。早期的《酒是故鄉醇》,是部讓她愛上了表演的戲,同樣是她為自己努力爭取而來的——當年TVB計劃拍攝一部80%為實景的劇集,取景地選在廣西壯族自治區的賀州姑婆山,這在棚景拍攝為主的TVB實屬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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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詩曼說:“我知道消息后,放飯時就直接跑去敲高層的門,秘書攔著說要預約,我說‘有急事,一定要見’。” 她至今記得當時的執著:“我表達說,我太想體驗實景拍戲的感覺了,我不會讓大家失望,這對我以后的表演會有很大幫助。”
最終,她為自己爭取到了機會。她說:“我沒有系統訓練過,所以每一位對手、每一位前輩都是我的老師。”她還記得在廣西山里的日子,她和村民同吃同住,光著腳聊天,看他們用最樸素的方式,生火、做飯:“原來還原到最基本的生活是這樣的,其實很簡單,很容易滿足,沒喝過咖啡、奶茶,拿到手里都會覺得很好奇。”回歸生活本真的沉浸式體驗,讓她領悟到:“所以我可以把那個角色演到越簡單越好,一個很純真很真實的人,我覺得很重要。”
走入角色之前,要走入真實,那構成了一個人物的真正底色。
“我記住了那種感覺。”佘詩曼說,她洞悉并記下那些讓她好奇的一切,讓她觸動的情感與細節。“再回到棚景里,我會帶著實景里的情緒記憶,完成我的表演。”

佘詩曼
生命的多重姿態
“藝術姿態”不是憑空而生,它來自童年的生活經驗,被親情滋養,也被時間打磨。佘詩曼的姿態里,始終帶著母親與婆婆的影子——那是女性在困境中不屈的堅韌,是在生活里不卑不亢的溫柔,是面對世界變化時的永恒能量。
看似靜止,實則風云暗涌。
回到早些時間,那一年,她22歲,在瑞士讀了三年酒店管理返回中國香港,母親似乎看到了她未來的路,建議她參加中國香港小姐的競選。但她沒有同意,最后,是母親托她的同學幫忙填了報名表。
隨后,她獲得中國香港小姐季軍,正式加入中國香港無線電視臺,既來之,就順著這條路往下走,開闊道路,也開闊了自己的心境和處境。她的生命底色里,原本就認真、要強,充滿決心。那是母親教給她、留給她的珍貴能力——外人以為的順遂,往往是背后的蓄力、掙扎和堅持累積而來的。
“我爸在我五歲的時候就離開了,我記得媽媽突然接到電話,出來抱著奶奶哭,奶奶告訴我’爸爸永遠都不回來了’。”佘詩曼平靜地回憶著童年,彼時的她尚不懂得永遠和離開的意思,甚至覺得:“爸爸不回來也挺好的,因為他總逼我吃飯、喝牛奶,我一喝就吐,他卻不知道我過敏。”
看著母親整夜流淚,佘詩曼開始隱約明白發生了什么。她對母親說:“你是不是怕一個人睡?我陪你。”
從那天起,直到十七八歲去瑞士讀書,她每晚都陪著母親入睡。“一個女人養大三個孩子,其實很不容易,但我們從沒在差的環境里長大。”她記得有一次逛街回家的路上,自己想看電影,母親說“下個月”。佘詩曼長大后知道,彼時家里拮據,母親要為下個月的電影票存錢。

佘詩曼
母親常對佘詩曼說的“promise is promise”,也成了佘詩曼想恪守的信條:“答應的事情一定要做到,不然就不要輕易答應別人。”佘詩曼說:“我從小看著我媽、我外婆,她們什么都能做——修水龍頭、煮飯、賺錢。女人可以很強大。”如今,佘詩曼與母親同住中國香港,每次回家前,母親總會提前打電話問:“你明天回來,想喝什么湯?想吃什么菜?”這份親情,是佘詩曼最堅實的后盾。
她也曾幻想成為母親——28歲結婚、30歲生子,組一個大家庭。“最好生一個足球隊。”她開了個玩笑,“后來沒實現,慢慢習慣了。談戀愛也挺好,不一定要結婚。”她見過朋友為結婚而結婚的遺憾,也深知自己對演藝事業的熱愛。“我熱愛演戲,我不想為了任何人放棄理想。”佘詩曼笑著說,“我很怕被約束,我連看劇本都得一個人躲起來看。”
不拍戲時,她讓自己成為了一個徹底的生活派——喜歡吃喝玩樂、探小店、畫畫、看電影。“畫畫的時候,腦袋可以休息。什么都不用想,只想著顏色。”她熱愛“人間煙火”,那是演員觀察世界的源頭。“我喜歡看人、聽人聊天、逛菜市場。生活越真實,演戲越有感覺。”
在她的社交平臺下,常能看到她親自回復粉絲的留言——有人失戀、有人困惑、有人迷茫,佘詩曼都認真安慰、溫柔回應。“我明白那種感覺。”她說,“年輕時,我也一樣不安、有疑惑,覺得問題解決不了。所以如果我能幫一點點,我會去做,希望他們別走我以前碰過釘子的路。”
當我們聊到關于前些日子關于立遺囑的新聞,一件外界很容易誤會的事——她的回應很肯定,一連說了三個“真的”。她確實立了遺囑:“這不是負面,是一種責任。對家人的保障,也是我對自己努力成果的安排。”
“把一切分配清楚”,是對家人的一種保障,也是對自己的一種交代。這件看似沉重的事,她沒有煽情的感慨,沒有畏懼感,只有對生命規律的接納,以及對自己所愛之人的周全考量。
談到心中很敬重的前輩的離世,她很淡然。“那是人生必經階段,沒有人能避免。”佘詩曼說。她不回避時間。不回避衰老,不回避變化,也不回避終點。
她有直視一切的姿態。

佘詩曼
"港女"精神,寫在行動里
某種意義上的事業巔峰時,佘詩曼做了一個誰都意想不到的決定——離開TVB。
她在最安全的時候,選擇離開。那意味著失去熟悉的系統、保護與慣性成功。但她也清楚,如果繼續留下,她會重復自己。她說:“那時是最高峰,但我想追求沒被發揮的潛力。雖然冒險,但我覺得我有勇氣。”
那些年,從古裝到現代,哪怕劇情熱鬧喧囂,她好似也能讓鏡頭安靜下來,從《雪山飛狐》的苗若蘭到《金枝欲孽》中的董佳·爾淳,十幾年后,又從《使徒行者》的阿釘到《新聞女王》的主播Man姐,關于情感與權力,展現著柔軟與鋒利。
佘詩曼像是中國香港黃金年代的一枚印章,以港姐季軍出道,成長為中國香港電視史上最具代表性的“阿佘”,她的角色跨度之大,足以代表一個時代的港劇變遷。20世紀80到90年代的熒幕,是一個男性英雄的時代,男主角的背后,總有一位女性角色在光影邊緣閃耀。直到90年代末,TVB電視劇成為中國香港文化最具影響力的傳播媒介,熒幕上的女性開始變為主導者,會爭、會輸、會痛。

佘詩曼
2004年,TVB播出了那部佘詩曼主演的《金枝欲孽》。這部劇幾乎是一個轉折點,讓主流敘事常是男性視角的江湖、警匪、職場故事,轉向了以女性故事為核心,沒有驚天動地的武打,也沒有宏大的家國敘事,整部作品幾乎都發生在后宮的有限空間內,圍繞幾位女人的情感、計謀與權力展開。
佘詩曼所飾演的董佳·爾淳,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人”,聰明、冷靜、自知,也懂得權衡。這種復雜性,本身就是一種進步。一部“靜水深流”的宮廷劇,引發了前所未有的文化震蕩,讓“宮斗劇”成為一種類型片,在中國香港創下收視紀錄,更成為內地宮斗戲的開山鼻祖,影響了后來的無數劇集,如《甄嬛傳》《步步驚心》《美人天下》等。
在很多年里,中國香港是一座以速度定義的城市。效率、獨立、判斷力,構成了這座城市的底色。“港女”也成為一個時代的文化符號——講究生活品質、經濟獨立、敢言敢要。她們不僅在銀幕上演繹愛情與命運,更在現實中推動著中國香港女性角色的集體覺醒。
佘詩曼有自己的“港女”精神,不寫在口號里,而是寫在行動里。她對風險有判斷,對代價有預期,也對自己有足夠的信任。那是一種成熟之后的勇氣:不是沖出去,而是走過去,始終在場。這同樣,是一種“藝術姿態”的含義。
她不迎合,也不逃避,她只是坦然地、一如既往地,做演員。

佘詩曼
Q&A:
你覺得自己和《新聞女王》中的Man姐有多少重合的部分?
佘詩曼:我自己本身就是個非常喜歡工作的人,Man姐也是,她也是一個非常執著的人,一生專注于新聞事業,我一生都在演戲,我想我們對職業都有著極致的執著與專一。
我們的判斷力都很強,都算是“女強人”,認定的事情就會堅定不移地走下去。但可能我比她更懂得享受生活,Man姐的世界好像就只有工作,沒有生活,而且新聞工作要求非黑即白、分辨真假。但我不是這樣的。我覺得很多事情,沒有絕對的對與錯,中間還有很多灰色地帶。
當年從TVB出來時,你曾有過猶豫和不安嗎?什么時候讓你覺得這個“冒險決定”是對的?
佘詩曼:剛出來的時候我特別不確定,我非常懷疑,非常不確定,我也想了兩年,但我覺得:為什么不出去闖一闖呢?當時我在 TVB 已經得到了我想要的了,收視率高的劇、視后獎項都有了,但我總覺得還能進步,還想挖掘自己沒發揮出來的潛力——雖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心底完全是懵的。
我只知道前面的路已經好像走得差不多了,與其原地踏步,不如離開吧。那個時候我是在事業最高峰時離開的,其實是非常冒險的。我想,那時的自己真的挺有勇氣的。

佘詩曼
以前在TVB拍戲幾乎全年無休,現在的生活節奏是什么樣的?
佘詩曼:現在放慢了腳步。以前在TVB,公司會安排好一部接一部的戲,每個角色我都很喜歡,不想放棄。我覺得自己很幸運,接到很多很好的角色,所以也一直沒休息過,但那時候不覺得累,反而因為被公司需要、過得充實而感到驕傲。
但現在可能到了另一個階段,我更享受充分準備角色的過程,去溝通、思考、設計細節,和對手演員交流磨合,我希望能把每個角色做到極致,這需要時間沉淀。
比如Man姐這個角色,12月拿到劇本,3—4月才開拍,足足有三四個月的準備時間,有時間充分打磨,更有信心做好。
作為演員需要演繹不同的角色,你如何快速找到角色核心并快速代入?
佘詩曼:我看劇本的速度很慢,別人總問我怎么還沒看完,其實我不是單純“看”,而是一邊看一邊在腦子里構思怎么演——這個過程,我會特別享受,如果這個劇本看得很快說明我覺得它不夠有趣。我腦海里的發揮空間是很大的,哪怕最后呈現的和想象中不一樣,至少已經在腦海里完整演繹過一遍了。
我是在看劇本的過程中,和角色慢慢產生感情的。在表演時,我好像一塊海綿,會透過對手演員吸收養分,每一位對手都給我很多學習機會。以前沒有手機,工作時我會仔細觀察身邊的人:對手怎么演、前輩怎么演,也會主動問前輩:“剛才明明劇本說你要哭,你為什么笑?”,對方說:“傷心不一定要哭,苦笑也是一種感覺的表達。”這種點撥真的很厲害。

佘詩曼
拍戲之余,你喜歡做些什么?
佘詩曼:我和普通人一樣,喜歡吃喝玩樂。我特別愛找好吃的小店,拼桌、排隊也無所謂,反正好吃就行。我覺得人間煙火氣特別重要,包房有包房的私密感,但在大廳和大家一起吃飯,那種熱鬧的樂趣是不一樣的。我也喜歡和朋友去看電影、聊聊天,或者逛街,都是很放松的日常。
你現在如何定義“美”,你覺得美的女性應該是什么樣子的?
佘詩曼:我覺得美是由內而外的。小時候可能會覺得一眼驚艷的外表就是美,但慢慢發現,外表美并不長久。如果一個人有內涵、有底蘊,你會越看越覺得她美,這種美更有生命力。
不同階段的女性有不同的支撐力,是什么一直支撐著你走到現在?
佘詩曼:應該是從小在家人身上學到的堅強吧。我五歲時爸爸離世,媽媽一直很堅強,我很少在她面前提爸爸,不想讓她傷心。那時候我還要照顧弟弟,監督他溫習功課,自己的事情也能打理好。我媽從來不管我們念書,她沒有時間,所以我們都是很獨立的。還有我的外婆,她也是一個非常堅強的女性,獨自帶著媽媽和舅舅長大,我一直覺得外婆是萬能的:修水龍頭、煮菜、洗衣服,什么都能自己搞定。
我看著她們,就覺得:沒什么大不了的。
2026年,你最想完成的一件事是什么?
佘詩曼:我想去看北極光。但現在還沒朋友陪我去,大家都覺得太冷了。不過我已經下定決心了,一定找個朋友陪我一起去。
總策劃:徐寧 / 攝影師:李茶 LI CHA / 策劃:毛阿達、胡藝凡 / 采訪:邵一雪 / 造型:邢惠 / 化妝師:Katherine Lo / 發型師:Lorraine lam / 撰文:王蘿 / 制片:小象 / 造型助理:姜姜、Lili / 器材:上德大象 / 美術指導: JL77 / 美術執行: 未未、DURA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