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千源
這些年,王千源演過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壞人”——《解救吾先生》里用頭猛撞會見室玻璃,給母親磕頭的華子;《破·局》里的“獨狼”陳昌民;《五號特工組》里為日偽效力的齊冠雄……“這些角色和韓國人擅長演的反派角色一樣,都比較寫實。但鄧立鋼是舞臺化的?!蓖跚г凑f。
他用學畫來解釋這種表演上的變化:“你剛開始學畫的時候,目標就是把樹畫得像,把大衛、拉奧孔的石膏像畫得像那么回事。再在這基礎上融入你的經歷、你對繪畫的理解,慢慢地就有了一些變化?!?/p>
王千源覺得,鄧立鋼就是他在這一個新的“創作的歷史時期”碰上的角色。
《漂白》里的鄧立鋼帶頭犯下幾起殺人搶劫大案,之后“漂白”了身份,隱姓埋名地生活,直到東窗事發。

王千源
如何走進這樣的角色,王千源早就掌握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
他是把“努力認真”視作職業信條的人,影迷圈和媒體文章里流傳著很多他如何塑造角色的故事。
為了演好《贏家》里的殘疾人,他在宿舍里體驗了半個月單手系鞋帶;演《鋼的琴》那兩個月,他一直穿著那條綠毛褲;為了揣摩《解救吾先生》里“華子”的犯罪心理,他不僅看了很多審訊錄像,還讀了一些犯罪心理學的書;拍攝審訊重場戲時,他七天沒洗澡,三天不敢喝水,就為了讓人物呈現出更真實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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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王千源想在鄧立鋼身上玩點不一樣的。準備這個角色時,他正好有兩三個月的假期。他把頭發留長,身上長出了一種很懷舊的藝術范兒。他沒再糾結人物的胖瘦和口音,卻想到了《紐約黑幫》和好萊塢電影里的意大利黑手黨們。
“能不能在他撥弄胡子、舉手投足之間有點時尚范兒?臺詞節奏也是舞臺化的,加一點兒浪漫主義色彩在里面,一種枯涸的美感。”王千源這樣構想自己的角色。
這種“舞臺化”最極致的呈現被濃縮在“我愛你”那段廣為傳播的名場面里。
多年后,洗白了身份的四人團伙在一起吃年夜飯。女朋友宋紅玉想給家里打個電話,鄧立鋼沒說一個“不”字,反倒琢磨起兩人那點事,到底算不算愛情。沒人敢回答。鄧立鋼坐在餐桌旁,一字一句地對女朋友宋紅玉和另外兩個兄弟說出“我愛你”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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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笑容溫柔又冰冷,令人恐怖的占有欲和控制欲間似乎又夾雜著幾分真情。三人恐懼的表情和當年他們被鄧立鋼毆打、摧殘的畫面交叉剪輯,“我愛你”三個字令觀眾跟著一起不寒而栗。
這場戲是王千源一字一句寫出來的。在他的角色剖析里,鄧立鋼的人生經歷了三個階段:一人作惡的時候,他是匹獨狼。后來他拉兄弟下水,綁架又留下了宋紅玉。他們一邊綁架殺人,一邊構建了一個畸形的家庭。再后來,他們逃跑、“漂白”,過上看起來正常的生活。
“剃掉胡子,收起了屠夫的本性,看起來洗心革面了,但真就能變成一個好人嗎?”王千源仔細琢磨著這個看起來惡得徹底的人物的悲劇性。

王千源
“真成為一個普通人時,他要買車,要接送女兒,要面對庸碌的生活。和女人的關系也變了,以前是我說什么你就聽什么,但現在變成了女人可以數落他,讓他養家糊口?!蓖跚г磸慕巧懈惺艿剿毫押兔堋!斑@種矛盾讓他的命運必將走向滅亡。”
那場“我愛你”的戲解釋著四人之間的關系,也把鄧立鋼的痛苦和本性具象化了,帶著病態的美感。寫完這場戲后,王千源趁吃自助餐的機會找另外三個演員聊?!翱创蠹艺J不認可,能不能演,愿不愿意配合,不行的話再改,或者干脆這場戲不要?!?/p>
《漂白》的創作過程中充斥著“四人小組”的即興配合和彼此的激發,他常把這種探討和現場發揮解釋為“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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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場在KTV里尋找獵物的戲,四個人一起狂野地跳舞,站在桌子上表演騎哈雷,他們把壞人的猖狂、野性和危險演得淋漓盡致?!八膫€人一起,不同的表演風格和對角色的理解,碰撞出極致的熱情,這很難的?!蓖跚г椿匚丁?/p>
雖然《漂白》里有不少“現掛”,但王千源還是像從前一樣嚴謹。“它可遇不可求,依賴這個,戲就不結實?!彼廊簧朴帽扔?,“你春夏秋冬四季不是‘現掛’的吧?那是常態,但突然白露晚了一天、驚蟄早了一天,這是偶然,也是生活能給你驚喜的地方。演戲就是這樣?!?/p>
去年4月,王千源也送出了一個“驚喜”。北京國際電影節的紅毯上,王千源身邊出現了一個羞澀的女孩——他的小女兒?!罢驹陂T口的時候,我突然說,你都到這兒了,要不跟爸爸走一趟?”王千源說,一時興起,自己是臨時決定推女兒上紅毯的,“這不就是體驗生活的過程嗎?”

王千源
當王千源牽著女兒的手走過紅毯,盡情享受著創作帶給他的回響時,不知他是否總會想起十五年前的那個秋天:
那天,38歲的王千源尚默默無聞,他隨《鋼的琴》劇組走上東京國際電影節的紅毯(因倡導環保,第23屆東京國際電影節的紅毯是綠色的)。沒有人認得他,零星的掌聲稍顯落寞。
“王千源、王千源……”一陣單薄的呼喚聲,王千源循聲望去。隔開觀眾的鐵柵欄旁黑壓壓地站著好多人,擁擠的人群里有個被高高舉起的小身影就是他的女兒。舉起她的正是當天王千源唯一的粉絲——他的妻子。
“那是一個永恒的畫面,到死之前,都是最值得回憶的人生片段。”王千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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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
你和你的作品已經多次入圍國內外電影節,這次《漂白》入圍“2025國際流媒體節全球流媒體大獎”,你的感受有什么不同?
王千源:對我的特殊意義是,和我一起競爭的有《苦盡柑來遇見你》這樣的爆劇,還有日韓和奈飛合作的那些劇,這對我來說是很大的肯定。
演了這么多反派,你怎么理解鄧立鋼的“惡”,怎么理解“惡”本身?
王千源:這件事不難理解,就跟面條似的,不管是冷面、炸醬面還是打鹵面,它都是面。惡有很多呈現形式,但所有的惡都來源于欲望,是一種心理上的癮。
所以你寫壞人不能光寫壞,他除了壞,還上廁所呢,對吧?他還抽煙呢,也許還給別人借過錢,我想把飽滿度這個東西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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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得到正面反饋,這對你來說重要嗎?有多重要?
王千源:就像我寫了“我愛你”那場戲,大家拍得很高興,播出的反饋也是好的,這對一個創作者來說肯定是莫大的鼓勵,因為我幫導演和編劇豐滿了角色。表演這個事,它是注定要給老百姓看的,你要對得起大眾。
你看,我剛剛吃了一口餅,在家做你自己喜歡的就好,但如果要到市面上去賣,你就得考慮大眾的口味了。
你做演員不就是希望向大眾傳達自己的思想和藝術情感嗎?任何時候,把觀眾留在電視機前、網絡前都是最重要的。

王千源
你怎么看當下快節奏的流媒體、短視頻、短劇對電影、劇集的沖擊?當前年輕觀眾、社交媒體語境對演員和角色的消費方式也與以往不同了,你怎么看待這種變化?
王千源:在這方面我比較樂觀。改變確實存在,以前我們文藝片都是娓娓道來,那是一種慢中求快的好。那現在我們能不能在1.5倍速下快中求慢?這是在表演上需要改革和精進的地方,只有這樣你才能隨著時代一起發展。
當年拍攝《鋼的琴》,不確定能不能有片酬,甚至還推掉了姜偉導演的《借槍》。之前接受采訪時你說,“以后可以和孩子說,你爸也是憤青,干過沒有錢拿的事”,八年過去了,這事和孩子說了嗎?
王千源:還沒呢,她都不給我機會。我現在就是會盡量讓她多看、多見識,別聊。我現在50多歲,都沒怎么懂事呢,但我早晚會告訴孩子《鋼的琴》是怎么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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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憑《鋼的琴》斬獲東京電影節影帝的那個時刻,你最想對那個時候的自己說什么?
王千源:我感謝他,感謝他那一次的認真。正因他稍微沒有太世故,老天爺才獎勵給他了一個影帝。
2017年,你接受雜志采訪時有一個很有趣的說法:“我們這個年齡也都是該掉頭發的該掉頭發,該發福的就發福。每個人就開始往秋天走了?!蹦阏f,自己也不知道自己50歲之后會干什么。現在已經是秋天了,50多歲了,你怎么看現在的人生狀態?
王千源:我喜歡秋天,因為我再也沒有春天了。哈哈。你看,舉個例子,秋天我能用山楂給你制作些果丹皮,還能有一個《漂白》。你不能每部戲都是《漂白》《鋼的琴》。做好最基礎的,每部戲有每部戲的命運。
監制:葛海晨 / 策劃:Timmy / 攝影:張景翔 / 形象:沈楊 / 采訪&撰文:宋彥 / 妝發:穆建明 / 制片:段雨 / 造型助理:ZHEN / 攝影助理:錢東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