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震南
周震南身處一堆柔軟的織物中。頭頂、周遭，一切都被投影簾布覆蓋。那上面映射著草木花朵，有關于這個宇宙的一切。除此沒有別的光源，在毫無方向、亦不明朗的空間里，他必須不斷摸索著向前走。
“有時，必須用雙手推開簾布，才能看到下一個景象、下一個世界，像是穿過密林或潛入深海，不斷用雙手撥開，再撥開。”
這是周震南在參觀藝術家皮皮樂迪·里思特（Pipilotti Rist）的展覽《掌心宇宙》時的獨特體驗。皮皮樂迪·里思特出生于瑞士，是當代頗具影響力的媒體藝術家。她曾沉迷于搖滾樂，并為樂隊制作舞臺設計和MV，如今進行著諸多結合聲音特效的影像實驗。
皮皮樂迪·里思特，《掌心宇宙》（靜幀），2025，場域特定多聲道影像與音頻裝置，音頻由 Surma 創作。
包含灰色半透明與不透明織物、鋼絲、投影設備、播放器、安裝支架和音響系統，17100 m3。由 UCCA 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委任創作。
圖片由 ProLitteris、藝術家、豪瑟沃斯畫廊及 Luhring Augustine 畫廊提供。
2025年10月，“BAZAAR Art時尚芭莎藝術”邀請周震南走進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走進藝術家皮皮樂迪·里斯特的中心世界，在TA和TA的藝術世界里碰撞，實現了屬于二人的藝術共創。他大膽剖析自己的內心世界，向我們展示了有關周震南的星球宇宙。
周震南
想象一種可能
“推開幕布的感覺很奇妙。”離開皮皮樂迪·里思特《掌心宇宙》的展廳，周震南還在回味。“當我不斷摸索，比如掀起和推開那些織物才能前行時，有一種星際穿越的感覺。過程中，我還會遇見一些洞。我想，這是藝術家皮皮的刻意而為之，她邀請人們把頭伸出洞外，跳出現有的視角看世界。”把頭伸出去的那一刻，周震南看見了什么？“我看到一切都像海浪一樣，一直在翻滾。我感受到一種時間的流逝……”
宇宙在你掌心之中，周震南因此想象一種可能：每個人，都可以成為自己宇宙的中心。他仿佛受到某種激勵，大膽地開始講述，原來早在兩年前，自己也曾設想過，要辦一場藝術展。
周震南
周震南說：“在我的設想里，那場藝術展里會有我的作品集，一些我生活的過往，還有很多的掃地機器人。”掃地機器人？為什么是掃地機器人？“對，有很多的掃地機器人。但它們的樣子需要再包裝一下，要和普通的掃地機器人長得不一樣。它們被關在‘羊圈’里，有些跑得快，有些挪得慢，大多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或者不停地轉圈。在展覽現場，你可以看著它們滿地跑。但如果你停留足夠久，就會發現，其中有一個掃地機器人不一樣，它會發出尖叫！就好像意識到了什么一樣，每隔20分鐘，它就會尖叫一次。”
周震南
周震南原本打算把這個作品叫作《娛樂圈》，會尖叫的掃地機器人就是他自己。但展覽尚未發生，這只是其中一種可能。“還有許多種可能。”周震南說，“我不能劇透太多了，或許哪一天，這個展還要辦起來。”
受藝術家皮皮的啟發，周震南設計了一組全新的美甲作品。他因此熬夜手繪，一共花了整整四小時才最終完成。原本，周震南一共繪出八種不同圖案，靈感有些來自皮皮本人的肖像照片，有些關于她的藝術作品，但更多的是不帶明確指向，隨心而動所畫。“我先不設限地畫，想到什么是什么，最終從里面選出四種。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有很多東西，可能你一直在玩、在嘗試，然后因為一些機緣巧合，它就會適時出現。”
周震南
問周震南，在做美甲的那四小時里，會不會感受到一種沉浸式的解壓和放松？結果答案是：完全不會。“我在看展的時候最放松，我真的會放空自己，靜靜地站在一處去感受。可是做美甲的時候不一樣，我把它當成一種創作。盡管創作的思維可以很發散，但對我來說，任何一個創作的過程，都是很嚴峻的。”周震南形容自己似乎有點強迫癥，比如其中一個紅色的指甲，在上面畫圓圈時，總覺得還不夠圓，因此一遍又一遍擦掉重來。“到最后也不夠圓，我突然在想，可能這就是不完美。”
周震南
完成一個執念
周震南喜歡在創作上較真，他是有執念的。證據之一，就是在《Love & Desire》廣州演唱會現場平地而起的巨大眼睛。在周震南的設想里，眼睛是“觀看”最顯化的特征。“以往觀眾總看我，透過這只眼睛，我也想多看看觀眾。”
周震南
為了找到能容納“眼睛”的場館，團隊奔赴了很多地方。兜兜轉轉，這只眼睛終于在廣州體育館1號館成功落地。周震南的整個團隊都在感慨：“觀眾進場的第一秒，就感受到舞臺的沖擊。我們自己第一次進1號館時，也覺得從沒見過這樣的東西，太震撼了。”
做完這個舞臺，周震南變得更加堅定。他明白自己堅持的意義所在，在大家都覺得不可能時，一個執念會推動著事情向前走。“提案時有很多人在笑，我自己也在笑。類似場景昨天還在發生，昨天我跟導演討論今年演唱會的新想法，一直聊到半夜，大家伙兒狂笑不止。這么跟你說吧，今年的新舞臺設置比‘眼睛’還過分。 ‘眼睛’已經太弱了！”在采訪現場，周震南的創作興奮度絲毫不減。
周震南
在創意界，有一種提案被稱為“飛機稿”，形容其天馬行空，無法被落地執行。周震南笑稱自己就是那個負責“開飛機”的人，可能“飛”出一百個想法，最后只能實現二十個。“有一點可以確定，最后這二十個里，一定沒有委曲求全的。所以我從不覺得遺憾，不會說我想做的東西沒做成、妥協去做了另一些我不想要的。”
另一個堅持，是關于《Love & Desire》演唱會的入場曲。周震南堅持選用電影《鋼琴家》的插曲，而不是像其他歌手一樣，放自己的歌或宣傳片。“《鋼琴家》是一部對我很重要的電影。我看了許多遍，尤其是男主人公在一片廢墟中獨自彈奏鋼琴的片段……我在想音樂對人意味著什么，在戰爭年代，當主人公最后走投無路、連語言都無法溝通時，音樂成為了最后的橋梁。”
周震南
廣州演唱會的特別環節，是整整30分鐘的歌曲串燒，一唱到底。第一晚，周震南從《愛》一直唱到《Die now，or love forever》；第二晚，曲序全部倒轉，由《Die now，or love forever》一直唱回《愛》，舞臺開始“倒敘”。唱完這倒敘的30分鐘，周震南感到自己被“治愈”了。在過去的幾年里，他曾有過“狀態不穩定”的時候，找不到意義所在。直到開完演唱會，完成自己倒敘人生的那一刻，他慶幸自己還沒放棄。“我感到很驕傲，為我們整個團隊。這場倒敘的實現極其復雜，導演團隊光寫調度就寫了三天，不只是改動歌曲之間的銜接，還有舞臺的走位、裝置的擺放……”這讓周震南想起籌備專輯《F.F.F》時，曾拍攝過一部一鏡到底的MV，也是場面調度復雜，拍攝難度極大。“大家像擠牙膏一樣慢慢擠，時間一拖再拖、預算不斷超支。但直到今天再回看，仍是最滿意的作品之一。我很感謝這份堅持，也要謝謝老板龍丹妮，她真的陪我瘋。”
周震南
下一次更好
與周震南對話，能感受到他的直接、坦誠。比如聊到專輯《Heal My Broken Soul》，破碎的靈魂被治愈，正是他本人的心路歷程。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周震南糾結什么是“我”。觀眾看到的周震南、活躍在舞臺或影像里的周震南到底什么樣？和周震南自己的理解是否一致？周震南說：“我的本心和我呈現出來的樣子一直在打架，人不可能完全變成另一種樣貌，哪怕另一種選擇看起來更理想，但如果要我去變成另一個人，我就很痛苦。”在當時最痛苦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不干這行了？“每天”的周震南都在說：“但這不重要，我已經接受了，我就是朝陽區退堂鼓之王。接受之后，我反而沒有退，或許這才是我真正的狀態。”
周震南
韓紅的一段文字，帶給周震南新的力量。里面提到：“音樂創作者對這個社會的使命就在于，你要用好你的武器，做你擅長做的事情。我的武器和我擅長做的事，就是我能夠寫出帶有自己態度的作品。”周震南也在尋找屬于自己的武器。或許是音樂，或者是別的。他說：“音樂是形式和手段，但重點是，你是什么樣的人。音樂是投影儀，面對真心創作的人，你一定能從他的歌里，聽到他本人的樣子。”
周震南
在創作期，周震南的自我否定反而起到積極作用。他形容自己每次到錄音棚，開始一張新專輯的創作，出來的第一首歌往往都很“爛”。但這不重要，就像賽前恢復一樣，他會在棚里慢慢玩，先玩上半個月，更好的作品會不斷涌現。“總是這樣，下一次會更好。”
周震南
比起尋找音樂靈感，周震南更苦于給作品起名字。“取名字這件事很恐怖，因為它會影響到整個音樂的表達。我的意思是，如果不起名字，你可以有很多解讀，但如果起了具體的名字，局限就來了。一首情歌，在我不講名字的情況下，你可以解讀為許多種不同感情，而不僅僅是男女之情。名字把想象空間給‘摁’死了。”
在網易云音樂，歌迷評論周震南一首名為《2021.10.14》的歌。他們猜測這一天周震南的遭遇，是否在經歷痛苦，是否要面對些什么。其實，這只是周震南手機備忘錄上的一個數字。“這首歌的小樣在那天完成。”周震南說，“我給音樂小樣標注了日期備忘，僅此而已。”
周震南
聊到生活日常，周震南提到他原本想養一只會隨音樂搖擺點頭的鸚鵡，最后卻擁有了一只名為“澤靈”的小狗。“我媽不讓我養狗，我是偷偷養的，結果被人拍到，讓我媽瞧見了。她很生氣，因為她說養小動物就需要面對生離死別。她說：‘如果你一開始沒擁有過，你不去養，不就沒事兒了嗎？你以后肯定會難過的。’”周震南沉默了，然后表示反對：“我覺得我們都應該勇敢一點。生命終有盡頭，小狗終將離開，但從現在起的每一秒，我都要用盡所有力氣去愛它。”
在采訪的最后，我們問周震南，如果每個人都在守護一顆關于自我的小星球，他的小星球什么樣？“我想它是透明的。”周震南停止了解讀，透明里，包含你所看見的一切。
周震南
周震南 提問 Pipilotti Rist
周震南：這是你第一次來中國嗎？是什么促使你來到中國，并在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舉辦《皮皮樂迪·里斯特：掌心宇宙》展覽？
Pipilotti Rist：我非常有興趣更深入地了解中國——一個未來正在展開的地方。中國像一頭“大象”，聰明、理性且強大。中國對世界的了解，遠遠超過世界對中國的了解。我注意到，西方年輕一代對亞洲的興趣正在迅速增長，就像我自己在過去十年中對亞洲興趣的增長一樣。我也非常欽佩中國在推動清潔能源轉型方面所做的集體努力。
周震南：到達中國后，你有哪些新的體驗或發現？
Pipilotti Rist：我一個顯著的觀察是，這里的人們彼此之間的身體距離更近，也更自然。大家在相處時，比歐洲人更自在。
周震南：你最喜歡的中國食物是什么？
Pipilotti Rist：關于食物，我最喜歡的是各種腌制蔬菜。我也非常喜歡在中國大家一起分享餐桌上多道菜肴的習慣。
周震南：如果說，作為人，或者作為一名藝術家，你來到這個星球是帶著某種使命的，那會是什么？
Pipilotti Rist：無論作為一個人還是作為一名藝術家，我的使命都是創造由電子之光構成的空間，讓我們得以團結在一起，并共同升入一個滋養身體與靈魂的思維泡泡之中。
“皮皮樂迪·里思特：掌心宇宙”展覽現場，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2025。攝影：孫詩。
Pipilotti Rist 提問 周震南
Pipilotti Rist：我們為何熱愛并需要音樂？
周震南：因為我們都需要通過音樂這面鏡子觀察自己。
Pipilotti Rist：作為音樂人，你工作中最精彩的部分是什么？
周震南：可以不斷制作“下一張”專輯。
Pipilotti Rist：在你看來，聆聽音樂的最佳狀態是什么？
周震南：當你能夠活出最真實的自我，而非只是單純的你。
總策劃：徐寧 / 編輯：Rita Hu / 造型編輯：劉鵬飛 / 攝影：李少東stone / 撰文：Koma / 妝發：亞茹 / 美術：Josh / 設計：張曉晨 / 燈光：苗帥 / 剪輯調色：周藝崚 / 攝影助理：董明明、塔貴克 / 燈光助理：李深朋 / 造型助理：三島、Kinho / 編輯助理：肖涵、Minty
場地鳴謝：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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